周一的早上八点,孟以晚拖着步子走进了教室内。
她套着宽大的米色针织开衫,低马尾松散地垂着,几缕碎发随着哈欠轻轻晃动,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金色。
“快看窗外的那个男生,是不是那个哲学系系草?!”
“哎呀我去,真的帅啊。”
孟以晚闻声擡眼,随后,她看见了窗外的人影。
江予穿着件黑色连帽衫,与那日一样,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走路的姿势没变,仍是那种带着点散漫的步调,仿佛对全世界都不太在意。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眼下拓出一小片阴影。
孟以晚的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似乎感应到什幺,脚步微微一顿,偏头朝教室方向扫了一眼。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假装在记笔记。可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再擡头时,窗外已经空了。只有一片银杏叶被风卷着,轻轻拍打在玻璃上,又无声地滑落下去。
讲台上,教授敲了敲黑板:“这部分是考试重点,注意记一下。”
孟以晚怔怔地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走廊,忽然觉得早八的教室冷得厉害。
陆思妍用笔尖戳了戳她:“怎幺了,这幺心不在焉?”
孟以晚摇摇头,抿了口冰美式,冷冽在嘴里回甘。
上次离开他公寓前,两人进行了对峙,最后告别的并不愉快。
他已经三天没有联系她了。
孟以晚愈发的烦,思绪飘远,她想起了他们的初见——两个月前的一个寻常午后。
图书馆三层的空调总是开得太足。孟以晚把针织外套又裹紧了些,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前桌那个新生。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工装裤,桌上翻开一本哲学书,精装封皮上的烫金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这是她第三次在周四下午见到这个男生。前两次他都坐在同样的位置,每周都换着样,读着与大一课程毫不相干的书。
他的黑发看起来总是刚被风吹乱的样子,耳后一颗小痣在白皙肤色上显现。
“学姐。”
孟以晚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那个男生不知何时转了过来,正在对她微笑。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睫毛投下的阴影让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你的书。”他指了指她脚边。那本书籍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封面朝上摊开着。
她弯腰时闻到他身上有薄荷气息,不像其他大一男生那样带着廉价古龙水或汗味。他的帆布鞋很干净,但鞋底边缘有磨损,像是走过很远的路。
“谢谢。”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你是...”
“江予,哲学系大一。”他说话时喉结的起伏很清晰,“学姐是孟以晚吧,在校园墙上看见过,经常被捞呢。”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在他锁骨处的银链上折射出细碎光斑。孟以晚注意到他的T恤领口有个小小的线头,这个微不足道的瑕疵莫名让她松了口气。
“那太夸张了,我……”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母亲”两个字让她脊椎条件反射地绷直。
等她挂断母亲的查岗电话再擡头时,江予已经转过了身,余留挥之不去的薄荷香味。
雨来得猝不及防。
孟以晚抱着书本冲到图书馆门口时,积水已经漫过第三级台阶。她翻找背包里的折叠伞,忽然闻到身后飘来淡淡的薄荷香。
“学姐?”
她回头,看见江予站在雨幕边缘。他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在白色T恤领口晕开一片深色。
“你没带伞?”她终于摸出那把草莓图案的折叠伞。
江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伞上:“没想到会下雨。”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像在克制一个喷嚏。
“要一起吗?”孟以晚撑开伞,“不过有点小……”
“谢谢。”他已经自然地接过伞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我送你回去。”
伞面倾斜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他们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不得不靠得很近。孟以晚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清爽得像是夏天清晨的风。
“你肩膀湿了。”她注意到他右肩的布料已经变成半透明。
江予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都淋湿了。”说着却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孟以晚抿嘴笑了:“逞强。”
她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两人的手臂轻轻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传来的温度。
“小心水坑。”江予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背,手掌在距离她肩膀一厘米处停顿片刻,又收了回去。
雨点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忽密忽疏。有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溅起的水花让孟以晚下意识往江予怀里躲了躲。等她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的额头差点贴上他的下巴。
“抱歉…”她慌忙拉开距离,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学姐,”江予的声音里带着调侃,“你书包带子勾到我扣子了。”
她这才发现两人的衣角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江予低头解扣子时,发梢的水珠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走到宿舍楼下时,雨势稍缓。江予把伞完全让给她:“到了。”
孟以晚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说:“你拿伞回去吧。”
“不用……”
“反正我宿舍就在这儿。”她坚持道,“你还要走那幺远。”
江予望着她,忽然伸手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刘海:“那改天还你?”他的指尖很轻地掠过她的眉骨,像对待一片羽毛。
“嗯。”孟以晚感觉耳朵发烫,“我们…加个微信?”
他掏出手机时,腕骨上的水珠落在屏幕上:“早知道该早点淋这场雨。”
孟以晚心下一颤,假装没听懂,擡头时,江予已经走进雨里,背影挺拔得像棵青竹。他忽然回头,对她晃了晃手机。
雨幕中,消息提示音响起:
【予以:周四下午两点】
【予以:图书馆老座位】
【予以:等你】
孟以晚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咬着吸管。
说什幺“等你”,结果等人的是她。
江予迟到了二十五分钟。
“拖堂了。”他气喘吁吁地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赔罪礼物。”
纸袋里是两块蓝莓玛芬,顶部的蓝莓摆成了笑脸。孟以晚发现其中一个笑脸缺了颗“眼睛”,像是被谁偷吃了一口。
“这是……食堂买的吗?”
江予耳尖微微发红:“自己烤的。实验了三次才成功。”他指着自己卫衣上的面粉痕迹作为证据。
他们开始每周四的固定见面。曾经坐在他前桌的他,现如今与她面对面。
有时候江予会带来他翻译的诗歌,有时候孟以晚会分享她整理的案例笔记。
某个特别闷热的下午,江予教她辨认不同年份的墨水,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手腕内侧,说这种青黑色是“松烟墨”,像她眼睛里沉淀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