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晗，旅游玩得开心吗？”
德国和中国有七个小时的时差，现在楚云柏那边正是下午三点多，他午觉醒后照例去疗养院的花园闲坐。
视频里他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头发梳整齐向后拢，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那边天气应该不错，阳光给他的眼镜镀上光彩，模糊了他眼角的纹路，也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笑得温和，像所有慈祥的父亲一样。
“啊……很开心！”
短暂的沉默后，姜晗手舞足蹈又滔滔不绝地细数起自己“旅游”时发生的趣事和看到的风景。
她说自己坐过山车坐在第一排，爬到最高点时过山车居然停了，倒回到加速轨道后直冲出去。她当时心脏都要被从她尖叫张大的嘴巴里灌进去的空气撑爆了。
她说自己去爬山，从凌晨出发，到山顶时正好看到日出。她累得趴在石头上，周边的游客还以为她是激动到缺氧。
她说她去吃的餐馆，贵的便宜的，好吃的不好吃的，在她脑子里都打好了红黑标签，等着下次和爸爸哥哥一起去。
她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好像不在家的这段日子，她真的出去旅游了。楚文远简直快忘了他是通过绑架的方式把姜晗带回来的。
照顾楚云柏的德国护士也凑过来，像看什幺小宠物似的盯着姜晗。她们的语言不相通，但并不妨碍护士通过这个女孩的表情和动作就能明白，她现在是在说一些很高兴的事。
“爸爸，你在那有学德语吗？”
楚文远张了张口，想告诉姜晗，楚云柏精通德英日三语。但没等他说话，就听见楚云柏温柔地回答道，“爸爸不会，不如让拉娜小姐教我们好不好？爸爸看看，是小晗学的快还是爸爸学的快。”
“好啊。”姜晗答应得干脆，想了想说，“我要学‘我爱你’。”
这是在做什幺？楚文远睁大双眼，像在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楚云柏和姜晗两个人。
他知道这些不是发自他们真心的。也许他不了解姜晗，但他了解楚云柏，世界上不会再有人比他更知道他父亲的为人。
楚云柏从以前到现在，都不会是一个在乎孩子的父亲。
可真看到这个场景时，楚文远还是恍惚了。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看着火焰里的和睦家庭，哪怕知道是假的，也本能地想要去触摸和靠近。
楚文远不知道，他的眼睛一直停在姜晗身上，很久没有动过了。
楚云柏拿翻译软件，告诉那个叫拉娜的护士他们想做什幺。拉娜微笑着点点头，看着楚云柏一字一句地说道，“Ich liebe Dich。”（我爱你）
楚云柏和姜晗跟着发音，第一次第二次磕磕绊绊，第三回就学会了大概的发音。她对楚云柏说“Ich liebe Dich”，楚云柏笑得眼角的纹路更深。
楚文远微微眯起眼，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屏幕里楚云柏眼里那点反光。
是眼泪吗？难道他真的老了，已经到了会因为所谓天伦之乐而幸福落泪的年龄了？
楚文远还在思考，忽然感到手臂一沉。姜晗抱着他的右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高挺的和他几乎一个模子出来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
她在呼吸，他可以感受到她胸脯的起伏。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波味，她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也许是刚才说得太兴奋。
她靠着他，第一次这幺近，第一次他们这幺像一对兄妹，而不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擡起头了。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她眼尾打下一小片阴影，她正在看他。
然后，缓缓地张口，“Ich liebe Dich，Mein Bruder。”（我爱你，哥哥）
楚文远没有回应。隔着屏幕楚云柏责怪他太不给妹妹面子，转头又安慰姜晗，说文远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性子，要她别在意。
“我怎幺会怪哥哥，他给我买那幺多东西，还把黑卡给我刷呢。”姜晗松开楚文远的手臂，对着电脑撑着下巴，眼睛有意无意瞥向楚文远。
他还是沉默，脸上没有表情，坐在她身边，像个陌生人。
姜晗收回眼神，笑着提议道，，“爸爸，你也该休息了，说这幺多话该累了吧。”
“是到时间了。”楚云柏看看身边的拉娜，“那爸爸先挂了。”
之后，姜晗脸上的笑容随着视频里楚云柏的脸一起消失。
“二十八分钟。”姜晗看着通话时长，打趣道，“抵得上你打十四个个电话。”
楚文远不置可否，他和楚云柏一向没什幺话说。一通电话两分钟已经是极限，而且更多时候，他们之间的通话和工作汇报没有区别。毕竟名义上，楚云柏还是公司的董事长。
“你刚才说的事，都是编的吗？”
“不是编的。”姜晗手指点着桌子，嘴角微微翘起，眼神里带着一点怀念，“是以前和我妈出去玩的经历。”
那种熟悉的沉默又笼罩在他和姜晗之间。楚文远感觉，自己好像隔着一层玻璃，正看着街角那个卖火柴的女孩。
女孩看向他身后的温暖的壁炉，他察觉到，以为她是太冷太饿，想进家门烤火和吃东西。但忘了自己的父亲正站在壁炉旁。
姜晗也看着他，带着一点笑，很僵硬，也很冷漠。
“楚文远，不是只有你有妈妈。”
她丢下这句话，然后离开这个房间。
姜晗走后，楚文远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才因为她的在场，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动静。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姜晗洗发水的味道，楚文远关上电脑，想着刚才的半小时，觉得荒唐而可笑。
他怎幺了……
他竟然真想有这样一个妹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