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时线-英格兰-废弃工厂
他们再次见面,地点选在了旧工业区一座被遗忘的废弃纺织厂后门。时间像是凝固在了这里,只有风和时间在肆意穿梭。
天空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像一块用了太久、已经发霉的油画布。
冷风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框和墙体裂缝间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潮气和陈年灰尘的味道。
何家骏就坐在厂房深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集装箱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手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颗从地上捡来的生锈螺丝钉。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起了几根明显的倒刺,他没有处理,干涸的血迹凝固在指甲边缘,形成暗红色的斑点。
陈渂钦出现在门口,像一道剪影。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纽扣没有扣,衣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整个人仿佛是被这北英格兰的冷风直接吹送到此处的。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内部:断裂悬垂的吊灯、如同巨大伤口般裸露在外的电缆管道、从高处破口倾泻而下的、冰冷的天光,以及地面上厚厚的、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土。
“你点知我会嚟?”
(你怎幺知道我会来?)
陈渂钦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比穿过厂房的冷风更显清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何家骏擡起头,脸上没什幺血色,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虚无的笑:
“你唔喺讲过咩,如果我死咗,你会嚟帮我收尸。”
(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我死了,你会来帮我收尸。)
他晃了晃手里的螺丝钉,
“而家我半生不死,咪睇下你仲记唔记得。”
(现在我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陈渂钦脸上没有笑意。迈步走进来,皮鞋底踩在早已废弃、半掩在灰尘中的老旧铁轨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沙沙”声。
厂房中央,那台庞大得如同史前巨兽骨架的旧织布机沉默地矗立着,金属部件严重锈蚀,甚至断裂,像一具被时间遗弃的尸骸。
“仲记唔记得,我哋上次喺度做咗啲乜?”
(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在这里做了什幺?)
何家骏的目光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锋利的刀,刮过沉闷的空气,直直钉在陈渂钦身上。
“唔记得!”
(忘记了!)
陈渂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就在那台冰冷坚硬的织布机巨大的机架上,他曾被死死压着,喘不过气。
他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手腕被何家骏用不知哪里找来的、沾着黑色油污的安全扣粗糙地捆缚着。
身下垫着工人用来铺放布料的、又硬又扎人的毛毡垫,上面污渍斑斑,甚至还残留着之前激烈纠缠时留下的、已经干涸发硬的精斑。那场性爱像一场失控的火灾,只有毁灭性的燃烧,没有温暖。
“你嚟做乜嘢。”
(你来干什幺。)
何家骏终于问出了核心问题,声音沙哑得像是老旧收音机里卡带的噪音,
“李麟唔喺对你好好咩?唔喺好温顺好干净咩?”(李麟不是对你很好吗?不是很温顺很干净吗?)
陈渂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没有看何家骏。他只是沉默地走向工厂最边缘那扇厚重的、漆皮剥落的金属防火门。
门后,是一个狭窄的通风井,那是以前他们每次在这里胡搞完之后,会并肩靠着墙,沉默地抽一根事后烟的地方。他用力推开那扇锈蚀沉重的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目光投向角落,他愣住了。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只被压得扁平的烟头。它竟然还在那里,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信物,又像是他们之间从未真正熄灭、始终阴燃着的火星。
“我以为你唔会再见我。”
(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
何家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他咬着那颗螺丝钉的金属头,尝到了铁锈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呢𠮶喺你自己以为,我无讲过!”
(那时你自己认为,我没过过!)
“原来你喺咁捻。”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陈渂钦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像一口深井,
“但你现在咁样,已经唔值得我浪费时间喇。”
(但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值得我浪费时间了。)
何家骏整个人僵住了。几秒钟后,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呛咳般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
“屌…你真喺狠…”
(操…你真狠…)
“喺你身上学嚟嘅。”
(在你身上学来的。)
陈渂钦平静地回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一阵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陈渂钦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到何家骏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坐在铁箱上的男人。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残破的物品,判断其是否还具有威胁性,或者…是否还残存着一丝被爱的资格。
“你唔得啦,喺咪?”
(你不行了,是吧?)
陈渂钦突然开口,语气没有任何疑问,只有冷静的确认。
何家骏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听不懂,或者说,拒绝听懂。
“你起唔到身。”
(你硬不起来了。)
陈渂钦重复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扎到何家骏最不堪、最隐秘的伤口。
何家骏手指一松,那颗一直被他攥在手心的螺丝钉“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回响。
“我听人讲咗。”
(我听人说了。)
陈渂钦继续往下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你去睇咗医生,上传咗匿名报告,甚至喺论坛度,打咗「逆向勃起」嘅标签。”
(你去看了医生,上传了匿名报告,甚至在论坛上,打了「逆向勃起」的标签。)
“你特登过嚟羞辱我?!”
(你特地过来羞辱我?!)
何家骏猛地擡起头,眼眶瞬间红了,眼神像一头被踩中了致命伤、陷入绝境的野兽,充满了痛苦和狰狞的防御,
“睇我而家几折堕几抵死?!你满意未?!”
(看我现在多落魄多活该?!你满意了吗?!)
“唔喺。”
(不是。)
陈渂钦否定。他非但没有退后,反而弯下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他们的呼吸几乎交融。他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我嚟话你知,抵死。”
(我来告诉你,活该。)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巨大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压得人耳膜发痛。
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废弃工厂冰冷的光线里,沉默地对视着。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那幺长。
终于,何家骏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喺啊!我抵死啊!我最抵死喺只对你可以硬起身,其他人都唔得啊!你满意未?”
(是呀!我活该!我最活该的是只对你能硬起来,其他人我硬不起来!你满意了吗?)
“我无咁𠮶意思。”
(我没这个意思。)
陈渂钦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那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燃烧到尽头的清醒,
“喺我再都唔愿意,陪你再好似长唔大嘅细路咁玩泥沙。”
(是我再也不愿意,像陪小孩玩泥巴一样过家家。)
他顿了顿,看着何家骏眼中翻涌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继续说道:
“我只喺觉得,咁多年,我哋应该要有𠮶结果。”
(我只是觉得,那幺多年,我们应该要有个结果。)
这句话让何家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想要咩野结果?。”
(你想要什幺结果?)
“我唔喺你只狗啊,可以挥之则来,呼之则去。而家,你唔欠我,我都唔欠你,我哋两双唔欠。”
(我不是你养的狗,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现在,可以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两不相欠。)
那一刻,何家骏一直强撑着的、布满尖刺的外壳,终于彻底碎裂了。
不是因为悔恨,也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悲凉——他们两个人,兜兜转转,互相撕咬伤害了这幺多年,竟然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站到了同一个高度上:彼此都破碎了,彼此都在疼痛中清醒了,却也因为这种清醒,彻底失去了再次伸手触碰对方、再次相爱的能力和资格。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猩红的眼眶里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他没有去擦。
他猛地从铁箱上站起身,身体因为情绪激动和长时间的僵坐而微微摇晃。
他向前一步,逼近陈渂钦,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量。
“我可唔可以…抱下你?”
(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他问,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
“就摸一下,就算只喺只手…?”
(就摸一下,哪怕只是手…?)
陈渂钦没有回答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擡起自己的右手,然后,轻轻地、几乎是仪式般地,将掌心贴在了何家骏的左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脏旧的布料。
掌心下的心跳,缓慢,沉重,无力。像一台耗尽了所有燃油、即将彻底停止运转的老旧机器,每一次搏动都透着濒死的疲惫。
他们靠得那幺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上凝结的细微灰尘,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微弱的气流。
但他们没有拥抱。
没有亲吻。
更没有更进一步的、带有任何情欲意味的触碰。
取而代之的,是彼此深深的目光交汇。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释然,有遗憾,有告别。
像两个天文观测者,在寂静的夜空下,沉默地注视着两颗早已燃尽、只剩残骸的星星,知道它们最后的靠近,并非为了重燃,只是为了在彻底湮灭于黑暗之前,交换最后一秒,那虚幻而悲壮的光芒。
身后,隐约传来了早班工人施工的嘈杂声,还有车辆驶过附近公路的模糊噪音。
天,到底还是亮了。
惨白的光线从工厂顶棚的破洞更多更多地倾泻下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陈渂钦收回了贴在何家骏胸口的手。那一点短暂的、冰冷的接触结束了。
“我要走喇。”
(我要走了。)
陈渂钦说。
“去边?”
(去哪?)
何家骏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翻洋城。”
(回洋城。)
“咁…我哋仲会唔会再见?”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
“几时?”
(什幺时候?)
“到死𠮶日。”
(到死的那天。)
何家骏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阻拦。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陈渂钦转过身,一步步地、毫无留恋地走向厂房门口,身影最终消失在那片灰白的光晕里。
他缓缓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头一样,坐回到了那块冰冷的铁皮箱上。
擡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最宽的裂缝。
越来越多的光线从那里渗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斑。
那光线看起来,像某种永远也无法真正照进人身体里的、虚假而遥远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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