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我住在一个蛮黑的房子,跟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一起。

从小他们都叫我「喂」、「臭小子」、「废物」,男人跟女人他们都很容易生气,不管谁喊我,声音一响起,我要是没立刻过去,就会挨打。

他们的语气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听话,快一点,低头,不说多的话。

我常常觉得肚子很饿。

屋子里没太多能吃的东西,最多的是酒,饿到极点时我试着喝过那种饮料,那种饮料很难喝害我吐了,被发现后又被揍了一顿,实在搞不懂他们怎么能每天喝。

偶尔他们会分给我半包泡面,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怕咬太快会让人觉得我不懂得珍惜,毕竟男人或女人总是可以找到各种原因生气。

女人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会下厨,之前有次中午的时候,女人她煮了苦瓜排骨汤。没什么料,汤色浊浊的,飘着几块碎骨头。

我拿着碗,手因为太饿了有点发抖,整个人轻飘飘的。

男人坐在椅子上抽烟,电视开着,他在等我把汤端过去给他。

我双手端着碗,一步步往他那边走,结果快到桌边时,他忽然扯高一声:「你走路都不会走是不是?」

我吓了一下,手不小心一抖,汤就泼了出来溅到桌面,也烫到了自己手腕,那一小滩茶色的汤慢慢沿着桌边滑下来时,我知道完了。

下一秒,他的烟就抡过来了。烫的是我的手背。

皮肤一缩,烟灰掉在地上。他皱着眉,啐了一句:「废物,端个东西都不会。」

这种事,每个礼拜总会来个几次,你只能一直试,试到有一天不会再失手犯错。

我身上经常很痒,冬天特别严重,脚踝跟手肘都红红的,抓一抓就出血。

我想洗澡,但如果用热水,会被女人骂:「你以为你是谁?开热水钱谁付啊?」

所以我都挑中午的时候洗,太阳最大,光线从破窗缝隙透进来,有时会照到厕所一点角落。

那时候水还是冷的,但不会冷得让你发抖到哭。

我会一边洗,一边想像自己泡在热水里,等长大以后,我要每天用热水洗澡,不管几点。

但冬天的时候就比较难熬了,寒流来的时候冷得没办法,身体实在痒得受不了时,我也只能用布稍微擦擦。

蛮久后我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是我父母。

我一直以为我是被捡来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姓什么,也没人说过我是他们的孩子。

他们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提我,提了也只是:「那个谁」「他又怎样怎样」。

有一次我偷听他们吵架,女人在厨房摔锅子,尖叫着:「早知道就不要生下来!害我一辈子都被绑住!」

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我是被她生出来的。

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有时候,男人跟女人会外出。去哪里不知道,总之不在家,他们外出的时候,家里会突然变得很安静。

一开始我还不太敢动,后来发现他们只要不在,我就能自己去翻柜子、找东西吃。

有时候能翻到一整包泡面,有时候是没泡过的米、一点点剩的零食。

那种日子我反而吃得比平常好,虽然东西不多,但不会有人骂我吃太多,也不会有人抢。

我会坐在角落,一口一口慢慢吃,吃完后还会舔指头,觉得好幸福。

第一次遇到这种时候,我甚至希望他们常常出门,最好干脆不要回来。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比平时有一餐没一餐还要好。

但我没想到——他们会把门锁起来。

是那种从外面反锁的铁门,我那时还小,打不开,只能看着那扇门发呆。

吃的吃完了,他们还是不回来。

冰箱早就空了,水我还可以接来喝,但食物真的没了,我最后只能坐在地板上,肚子一直叫,等到发昏。

他们几天后才回来,满身酒气,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问他们去哪里,但又不敢开口,因为那种时候,如果问太多,也会被打。

后来再有这种时候,我学会了节省一次只吃一点,一点点留着下一餐。

有时候会撑个三天,有时四天。

我不知道他们几天才会回来,只知道那扇门不开,我就得自己想办法撑过去。

有一次,他们又出门了。

我不记得是几岁,只记得那年冬天很冷。

屋里只剩我,还是那样被锁住。

吃的很快就没了,这次连泡面渣都没剩。

一开始我还忍着,把白米硬吞下去几粒,还试过舔墙角发霉的酱油瓶。

但到第三天,连站起来都觉得眼前发黑。

我缩在地板上,肚子痛得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一样。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吃水果。

我幻想着有一颗橘子,剥开时那个味道很甜,汁会从指缝里流出来。

还有热汤,烫口但香,像以前隔壁邻居煮过的味道。

我甚至想像了一块蛋糕,有奶油,软软的。

然后我开始画。

找了支铅笔,在地板上、墙壁上、废纸上都画。

我画橘子、画蛋糕、画大碗的汤,画了一张桌子,上面有很多很多吃的。

我还画了一双手,把那些东西放到我面前。

我画得很用力,手都在抖,肚子叫得像在吼。

画完以后,我就靠着墙坐下来,盯着那些画。

觉得它们好像真的会从墙上跳出来,喂我吃一口。

但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只记得后来有一阵吵杂声。

然后——门开了。

那扇从来不为我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灰白,眼神震惊,手上还拎着袋子,里头有苹果和馒头。

那个老人看到我的样子后忽然就哭了。

没有说话,没有大喊,就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掉。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一个人为了我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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