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学术是学术,爱情是爱情

莫拉卡尔办公室的灯,在走廊尽头幽幽地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湿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固执。

那盏旧台灯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对抗某种阴郁。

不只是雪,不只是寒,还有长久伏案之后,从骨子里渗出的那一丝疲意。

冬假已经开始,大部分的外籍教师都已经离开——当然,就算没有放假,这个点他们大多也已经下班了。

但这位颇受学生欢迎的外籍教授似乎并没有回家过圣诞的意思,也没有下班的意思。

工作努力得像是个还没拿到居留的亚裔。

有人这样评价他。

辛西娅站在门外,融水顺着她的发梢无声滑落。

她擡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出轻响,几乎同时,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清晰而从容。

“进来。”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低沉,稳定,不带询问,只是一种许可。

她推门而入,让门半掩着。

会有点冷气渗进来,但这样对彼此都好。

莫拉卡尔并没有擡头,目光仍凝滞在摊开的纸张上,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踏入了这片灯光,他才擡起眼——

那一瞬,灯光恰好落进他的眼眸。

平日里过于沉静,近乎墨色的眼睛,被暖光映出了一点极柔和的、碎金般的光泽。

他的黑发也像是被光线梳理过,少了几分平日的齐整与疏离。

“这幺晚还在?”辛西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雪夜遇暖后的微潮。她将腋下夹着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角,“我把那段旧笔记翻译好了,手稿给您送回来。”

莫拉卡尔终于完全擡起头。

他的视线先是从她刚放下的手稿上掠过,随即,才缓缓移到她脸上。

“比我预期的进度还快。”他说道,语气平缓,像是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辛西娅知道,这已是他极高的赞誉——他从不浪费夸赞,更不习惯说任何无用的好听话。

那些常见的对于他的错觉往往来源于他语气的温和,而非对于漂亮话的挥霍。

辛西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您给的材料很有意思,”她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常,“我看着看着,就停不下来了。”

“我猜也是。”莫拉卡尔向后靠向椅背,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承重声。

他看着她,眼神审视,但更多的是认可。

“你处理语言的方式非常流畅。几乎感觉得出原作者的节奏和呼吸。”

辛西娅挑眉:“看得出来?”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她翻译的段落,指尖在某个句子下方虚划了一下:“节奏感。只有真正熟悉文学肌理,懂得倾听文字呼吸的人,才会在意并保留这种细节。大部分自然科学背景的人,只求释义准确,而忽略这种无用之美。”

辛西娅原想用一句轻松的调侃带过这过于认真的评价,可话到嘴边,却被心头蓦然一紧的感觉堵了回去。

他是真的认真地读了她写下的东西。

“你总是这样吗?”她下意识地轻声问道,“这样认真地……读别人的作品?”

闻言,莫拉卡尔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算明显,却也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浅淡却真实。

“或许吧,”他声音低沉,“至少对你,我愿意这样。”

空气仿佛被那句话轻轻敲了一下,不响,却在荡开一层隐秘的回音。

辛西娅低下头,假借整理文件的动作,来掩饰内心陡然掀起的波澜。

她把文件夹往桌子里侧又推了推,以免自己显得太失措。

莫拉卡尔却没有急于去翻看那份他期待已久的译稿,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她微湿的外套肩头。

“你没撑伞?”他问,眉头蹙起。

“外面风大,伞不太管用,我走得快了些。”辛西娅不以为意地解释,这点风雪在阿伯丁实在寻常,而在她的故乡,也没有下雪撑伞的习惯。

莫拉卡尔的眉头却没有松开:“把外套脱下来,用暖气机烘一会儿。我这里有备用的。”

他示意了一下墙角那个安静运转的小型设备。

辛西娅愣了愣,有些意外:“你怎幺连这个都有?”

“以前有学生淋了雨,在我门口冻病了。”他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麻烦事,“我不想有第二次。”

在这个地方,倒不算是什幺稀罕事。

辛西娅轻轻笑了出来,有一点戏谑:“教授,你这样体贴,会让人误会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如果,忽略掉那在学生间口耳相传、令人谈之色变的百分之四十挂科率的话。

莫拉卡尔盯着她,目光深沉,里面却含着一丝近乎无害的挑衅:“你已经误会了很多次了,辛西娅。”

她的心跳,轻轻地一顿。

她应该知道他的分寸——

他不会越界,不会暧昧到模糊不清。

她不应该,也不能多想。

仿佛是为了打断这微妙得令人心慌的沉默,莫拉卡尔从桌边拿起一个素色的马克杯,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喝点热的,”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你看起来有点冷。”

辛西娅凑近,温暖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柑橘的清甜混合着肉桂的辛暖。

双手捧起微烫的杯壁,暖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

片刻后,她还是没忍住,小声地问:“对学生……你都这幺照顾吗?”

莫拉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洞悉着她的情绪。

隔了几秒,就在辛西娅几乎要为自己的唐突而后悔时,他才开口:

“不会,”他说,“只是你。”

窗外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雪片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

暖色的灯光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依然得体,不远不近,却无端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只要谁再向前踏出半步,一切将变了模样。

莫拉卡尔拿起她的翻译稿,翻开第一页。

“你愿意再帮我一个忙吗?”

他一边问,一边认真阅读,声音沉稳低柔。

辛西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落在他指节上的灯光。

“如果是你开口的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我通常……很难拒绝。”

莫拉卡尔从稿纸上擡起眼。他看向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温柔,纯粹得几乎不像他平日的样子。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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