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电梯-流绪微梦(贰)

票根。

寄存回忆的物品。

直至热印褪色为止,方才落幕梦醒。

自香港警队立定心水肃清纪律,打击罪恶的力度在经济腾飞间逐渐加码。八九十年代那群有先见之明的人趁着内陆改革东风与日本经济崩溃的空档,乘势推动香港成为国际金融中心。

关键节点下,社团里古惑仔们的日子,已不复混乱年代时光辉。

嗅觉敏感的人在大锤将至时,早早提前准备好退路,无知的鹰犬不知自己早已成弃子,仍旧卖力替主人狂吠。

千禧之际,大型社团组织接二连三被捣破瓦解,深受迫害的星斗市民纷纷拍手叫好。地处深水埗的周记生鲜被兴盛社团收了二十几年保护费,如今一朝解放,林师奶大手笔地买了五只上等澳龙庆祝,全家一人一只,吃得眉开眼笑。

余景灏,中四因在学堂打架滋事被赶出圣保罗书院,同年——1987   年加入兴盛社团。在社团他做过按摩场的停车仔,亦做过一楼一凤的马夫。几年时间,凭借大胆敢博的个性,他接管下一家社团色情旅馆,大部份人打招呼时都会称呼他一句——灏哥。

***

#1993年春天

“灏哥。”

“今日北妹生意不错喔。”余景灏摊躺在柜台懒佬凳上,懒洋洋地挥手,让进门的马夫带客人入房。最近扫黄组工作卖力,扫荡了他们社团大部份窝点,社团生意变得越来越艰难。

余景灏的色情旅馆位于明珠大厦   9楼A座,暂时还安全。分食的僧人少了,粥水丰盛,余景灏最近日子好到不得了。

他嘴上叼着烟没有点燃,仰脸望着天花板,他发现角位因潮气重发了霉,旧楼年纪大到处霉霉污污,找日有空叫人来坯荡一下先得。

9   楼有两个单元,对面B座是一间无牌牙医诊所,医生老伍闲来无事的时候会过来这边寻欢,与余景灏算是老相识。

老伍推门进来,雪白的衬衫在这种烟花之地里显得格格不入,“今日这幺佗佻*啊,灏哥。”

*佗佻:休闲;逍遥自在。

“老伍,什幺风吹你过来,你只老虎乸不是从大陆下来了吗,还敢过来?”余景灏侧身望过去,顺手划开手里的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

老伍推手拒绝他递过来的烟,“我不是来找女人的,我来找你。”

一阵烟雾直喷老伍那张能骗不少女人的俊脸上,余景灏嫌弃地说道:“我不是基佬,你要找男人死远点。”

“我找你有事。”老伍扇开翻滚浓烟,跷着二郎腿坐到迎宾沙发上,招手余景灏过来。

高高翘起来的棕色皮鞋总是擦得干净发亮,老伍文质彬彬,待人温和有礼,那些在诊所哭闹的孩子他都会耐心哄好再开始治疗,他是那种外表看不出会背着老婆孩子出来偷欢的贱男人。

余景灏把半支烟按灭在水泥墙上,迷惑地走过去,做了几年邻居,大家的生意河水不犯井水,他们似乎并没有熟到可以坐在一起聊天。

余景灏大大咧咧跨坐在茶几边缘,“有屁就放,神神秘秘地做什幺,不过,事先声明,借钱免问。”

“我生意比你好。”老伍文秀的俊脸上勾起自信的笑意,无牌牙医也是牙医,是天底下最赚钱的行当之一。

余景灏脸黑下来,差点下赶客,最讨厌跟这种斯文败类打交道。

老伍把二郎腿放下来,换了副求人办事的皮,“不过...确实是有要事相求,你是兴盛的人,我有个朋友,想加入你们兴盛没有路数,你有没有办法引荐一下。”

“想做古惑仔?”余景灏向后仰,反手撑在茶几上,“几岁的小朋友啊?不会是逃学威龙看多了的那种傻仔吧。”

老伍微笑着摇头:“当然不是,他以前当差的,前段时间炒孖展输了几十万,收受利益被判了六个月,前段时间才放监出来,贵利追上门要斩人,他现在急需一条揾钱快的路数,灏哥你愿不愿意帮他搭通天地线。”

说完,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一个有些厚度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余景灏打开一看,信封里是一沓崭新的五百港币。

“他不是没钱吗?”余景灏没有把丰厚的信封收起来,近段时间各各社团都传出有鬼,这种皇气背景的人最可能是鬼。

“他没钱,我有,这些钱是我的。”老伍释然一笑,“他以前当差的时候帮了我的诊所很多,没他我早就因为非法行医坐监了,我投桃报李而已。”

不疑有他,余景灏收下信封,答应了这件事。

“他叫什幺名字?”

“傅俊安,明天我带他来见你。”

***

#1996年秋天

“都叫了你和我一齐交表,现在就不用来准备这个烦死人的作品集了,你这幺听阿妈话做什幺呢。”

黎子晴戳着冻奶茶里的冰块,语气甚是指责。

两位好姐妹早前商量好,等会考成绩出来以后,一起递交员警申请表,怎知周子渝临阵缩沙没有如约递表。

过五关斩六将,完美通关面试、笔试、体能测试,警队最终录取黎子晴为见习警员,原本齐肩短发被剃成更短的男仔头,衬得她英气的眉目更为锐利,脸颊的小雀斑因为恶狠狠的表情皱到一起。

周子渝专注笔下的线条,没有理会埋冤的好朋友,她会考成绩只是勉强够到PolyU的门槛,想过面试只能再读两年预科准备好作品集去参加HKALE才行。

“我难得放监,你不要再补作业了。”黎子晴抽走她手里的铅笔。

为期27周的训练刚刚开始,周子渝擡头,隔着镜片望见的是好友黝黑的皮肤。

“你瘦了好多。”

“舍得关心我啦,我都讲了半天里面的伙食多差了,你都没心装载。”黎子晴笑着用铅笔屁股的胶擦去笃周子渝的额头,令那张长年温温柔柔的脸难得露出一丝生气。

伸手夺回铅笔,周子渝又重重地拍打了她的手背,“未来Madam,请你不要动手动脚,小心我去投诉你。”

“哇,我好怕怕啊。”

吵闹的茶餐厅里,一个穿着圣玛利亚女校绿色校服的少女与穿着浅色便服的短发女孩嬉闹拌嘴,空气洋溢着朝气。

邻桌坐着两个健硕的男人,听着她们两个小女生的话,手臂有羊头纹身的男人踢一脚另一个男人,“你们警队的质素就这样的吗,十几岁的妹妹仔都能进去当差。”

“时代不同了,现在讲什幺男女平等。”这个男人肌肉发达,皮肤黝黑,面部线条英俊硬朗,唇角勾起笑,“大佬那边怎幺说,最近班差佬查得严,是不是要搬个地方避避风头。”

余景灏摇摇头,“不用,前段时间捉鬼已经捉到了,我们这条线还是安全的,暂时不用动。”

听到捉到鬼,这个人眼底晦涩的暗淡了目光,问:“没想到大飞哥居然是卧底,他最后怎幺样了。”

“还用问?家法伺候,听那班叔父讲,丢进咸水海喂鱼了。”说完,余景灏擡起左手招呼远处围着围裙的漂亮女孩过来买单。

他专注于翩翩步来的美女,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人听了他的话后脸色变了几个轮转。

“灏哥,你们两个餐一共是59元。”女孩说着并不标准的粤语,声音软软糯糯的,她看上去并不比隔壁桌两个正在嬉闹的女孩年长太多,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余景灏两指夹着一张五百港纸递过去,在女孩白皙的手接过之际,他指尖搓开对折的纸币露出中间夹着一张电影戏飞。

“小梅花,请你看电影,这次不准拒绝我了。”

余景灏的目光犹如豺狼遇见小鹿那样胶在女孩脸上。

小梅花手顿在半空,想接又不敢接。

“你别吓小妹妹了。”在另一个男人要掏钱帮助女孩的空隙,小梅花接下了这张五百块和电影戏飞。

“多谢灏哥。”小梅花低头微微鞠躬,心脏如遇袭的小鹿乱跳。

余景灏露齿爽朗一笑:“记得准时到,我等你。”

他站起来,招呼另一个男人,“走了,安仔,大佬在等我们。”

临走他还搭了一下小梅花的肩膀,宽大的手掌在上面拍了拍,俯身在她耳边说:“记得穿得漂亮一点。”

傅俊安旁观了一切,默不作声地与女孩擦身而过,他没能力救所有人,紧握的拳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牙关咬得更紧一些。

青春少艾们并没有注意到周边发生的一切,正讨论着最近热播的爱情电影——甜蜜蜜。

“张曼玉息影两年,终于舍得出来拍戏了,她这幺漂亮不拍戏太浪费啦,今晚你陪我去看吧,我后日就要回去了。”黎子晴指着娱乐杂志内封上的电影海报对周子渝讲。

周子渝摇摇头,拒绝她:“下次了,我今晚要去补习英文。”

黎子晴不愿意,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哀求她:“等我下次出来电影都落话啦,今晚不行就明天吧,明天晚黑好不好?”

明天是星期一,周子渝没有补习也没有社团活动,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了,我当陪你的,你要请我吃爆谷。”

“讲定了,我买定戏飞,去你学校门口接你。”

“好...”周子渝有气无力地回应她,眼下的乌青表明她最近休息得并不好。

发现她状态不对,黎子晴追问了几次,周子渝才舍得讲最近家里发生的变故。

她爸爸周记赌马输了一百多万,放贷的黑社会来到他们铺头搞事,淋了满大门的红油。林师奶东拼西凑了半个月才把债还完,本来谈好要给周子渝找绘画班的事情也因此告吹,英文补习班也不能再给她续堂费,补习课上到下个月就结束。

说到最后,周子渝双手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指缝传出她颤抖的声音:“晴晴,不如我直接出来打工算了,读下去都没用,考上大学家里也没钱帮我交学费,我这个成绩不去补习根本考不上PloyU,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黎子晴挪到她那边的沙发凳,伸出长臂搂住她,安慰她:“不会的,你成绩比我好这幺多,你肯定能考上PolyU,别灰心,不能上补习班我们就自己学,你脑袋聪明你一定可以考上的。”

在家挨骂的时候周子渝没哭,家里吵架父母甚至大打出手的时候周子渝没哭,得知自己的学费已经全部被拿去填债的时候周子渝也没哭。

此时此刻,被黎子晴温声安慰的时候她却哭了,泪水无声顺着指缝滴落。

肆溅泪花惊动白衣少女,无措地想要帮她擦干眼泪,可泪擦干了又能怎幺样。

她也才十几岁,她帮不了她,时代的烟尘吞噬了太多数无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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