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星期三。
天文台罕见的在一个月内连续挂了两次八号风球,周子渝的医生预约因风雨推迟了两日,百无聊赖地在周记生鲜帮忙。
雨天根本没人出门,天空昏沉如墨,周家父子如期开车冒雨送货。
周子渝伏趴在柜台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鲜艳的橙子,骨节分明的指节带动它在台面滚来滚去,屋外零落的雨声入耳。
她披散的头发耷拉在肩膀上,隔着玻璃镜片,周子渝望着木桌方寸之间唯一鲜艳的橙色,心想,快要六点了。
电话该打过来了。
她期待着又惧怕着那通电话,上个星期三周子渝在医院复诊,送货的人并不是她。
这些日子她常被恶梦困扰,无暇顾及心底星星点点的好奇心,连问周子铭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全名的契机都没有,她们兄妹向来都不太在意对方。
周子渝记得张医生的话:
“不要驻足过去,发生的事情不会改变,如果回避记忆对你更好,你可以尽力回避,但我认为你现在应该有能力去面对创伤,如果你想精神创伤彻底痊愈,可以尝试去故地走走,毕竟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自1996年,她都不太会往明珠大厦那边的路去走,时间的力量过于强大,让她彻底遗忘以至于一不小心又坠落恶梦之中。
六点整,柜台上红色座机如约响起。
嘀铃铃...铃铃...铃嘀铃...
她数着铃声,一、二...直到第六声,周子渝灵敏地预感到电话那头似乎已经不耐烦起来了,她伸手接起话筒,“你好,周记生鲜,有什幺可以帮到你。”
电话另一边,在听见她的声音之后,轻笑着“咦”了一声,“周小姐。”
周子渝也听出了她的声音,礼貌回应:“你好。”
“应该不需要我再说第二句了吧,别那幺早来。”又是一声轻笑,轻得像雾霞,呼一下散掉,电话就挂断了。
“二妹你笑什幺?嘉辉打来啊?”燕姨搬着几箱的台湾草莓礼盒路过,看她没血色的脸有了几分生气,停下脚步调侃她。
周子渝说了声不是,擡手用手腕上的皮筋扎起高马尾,她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上的深蓝色滑面衬衫随风摇曳,带着微笑说:“我去送货,燕姨帮我跟我妈说今晚不用煮我饭。”
“外面在打八号风球啊,你去哪里送货啊?”在燕姨疑惑的惊呼声里,周子渝搬起早已经准备好的三箱橙子,小心绑在单车尾座。
她穿上雨衣,给新鲜得快滴出水的水果盖上雨布,在雨里朝铺头摆摆手,“放心,很近的。”
雨水混合着狂风,周子渝用力抓着车把手才不至于被吹歪。
台风的雨是一阵一阵的,一会凶猛得像倒水,一会虚弱得你觉得台风已经过去了下一秒老板就会喊你会上班,这会正是上帝悲悯让人间喘息的间隙。
毛毛几滴雨砸在她身上的雨衣上,往常热闹的街静得只有沥沥风声,她把单车停在雨檐下,捧擡那三箱被雨水濡湿的纸箱走入明珠大厦的屋檐。
周子渝特意早点赶来,她在今宵醉门口放下手中沉得要命的橙子,脱下粘身的雨衣,用贴身干的那一面盖住三箱货物,她再用干燥的衣角把眼镜片的水珠印去,整理好额前湿糯的碎发。
她没有敲门,擡腕看表才刚过六点三个字而已。
重新踏上咿呀作响的木楼梯,周子渝想好好走走这里,她的恶梦。
穿过萧条的连廊,台风天还营业的店铺不多,安记冰室如常亮灯,里面坐着一个背对大门的女人,周子渝撇了一眼挪开了视线。
安记冰室再过隔壁是一家玄堂,黄色底的招牌挂着面八卦镜,店门大闭。
她再往外走,靠近电梯的位置,一间不小的店铺还亮着灯,传出噔噔噔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加班的影印铺门外玻璃上贴着招工信息——
诚招人才,要求:生人,懂得使用电脑,例如文档编辑、电脑绘图,工资从优,进店面谈。
周子渝驻足多看了这张红底黑字的纸张几眼,扬起上目线默念它的名字——开花打字影印公司。
明珠大厦的一切都透露着奇怪。
她侧头朝内望,杂乱的电脑面前坐着一个瘦削的女人,紫色长发用一支用了小半的的蓝色铅笔随意盘起来,埋头于电脑绘图软件里。
好忙碌。
她继续往外走,穿过长廊从侧门进入明珠大厦的后巷,推开防火门,扑面而来的是1996年的风,雨水积攒在雨布中,不堪重负的挡水布不断往下渗水。
被撕裂的那块雨布已经换了新的,十年时间让它变陈旧破孔,但得与旁的更陈旧的雨布又显得格格不入。
已经记不清为什幺当年她会走到这里了。
当时似乎她是跟着一道背影才走到这里的。
雨滴落在地上,蜒着水泥地沟纹汇成一股暗流,涌进淤积泥污的下水道。
与此同时涌入下水道的,还有鬼趴在水龙头下冲洗额头锈迹,满是污垢的水盆里流淌满了水与血污混合物。
#1996 年秋天。
小梅花紧捏着衣领,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衣襟已经被汗液浸湿贴在皮肤上,急促的心跳与水管的嗡鸣共振。
“居然敢爆我缸,食懵了你。”满脸污秽的叶臻冷冷地笑着说,他咬着牙拨开碎发遮挡的伤口,往上倾倒双氧水,疼得他倒吸凉气。
他浑身散发酒气、戾气,如同豺狼野兽叫嚣着要小梅花未来的日子不好过。
下体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走姿变得怪异,他夹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近小梅花,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揪起来。
头皮拉扯的疼痛让小梅花眼角那滴用力死死憋住的泪滑落,泪汪汪显得楚楚可怜,她拉扯对方的手臂,用潮汕话不断求饶:“舅伯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叶臻给她脸上来了几巴掌,“这个时候知道死了?刚刚乖乖的不就好了吗,现在来卖乖?迟了。”在他擡手要继续打小梅花的时候,挂在他腰间的call机响起。
他阅读完call机泛黄屏幕上显示的字,松开紧拽着乌发的手指,从鼻息喷出不屑的冷笑,“算你好彩,我现在要上大陆,等我回来,我就卖你和那班北姑一起去9 楼做鸡。”
临走,他看了眼跪坐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回身照着小梅花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娇弱的花朵在鬼的重击下昏了过去。
台风拨动的水面逐渐平静,水龙头留存的水滴落水盆,谱写休止符后画蛇添足的鼓声,搅动无间地狱的肃静。
小梅花是趴在油腻腻红砖地板上醒来的。
好疼。浑身骨头都散发剧烈疼痛,挑动她敏感的神经。
茶餐厅仍旧昏暗,时针跳转到四,小梅花眼泪再次无声流下,她拳心紧握,嘴唇被她咬出了血,她不明白为什幺命运要这样对她,她已经很努力了,为什幺要这样对她。
为什幺?
为什幺?
为什幺!
在精神极度恍惚下,小梅花一天已经打碎了不知道第几杯热奶茶。
事头不敢再让她传菜,呵斥几句打发她去拖地收桌子,他听闻了昨夜的风声,亦知晓老板的黑社会背景,无奈叹了叹气,小声叮嘱想要伸张正义的奶茶陈,莫管闲事。
奶茶陈一直都对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小梅花很有好感,她很像自己的女儿,尤其是她扎着两条孖辫的时候笑起来最像。
茶餐厅熙攘,小梅花收拾好一张又一桌残羹剩饭,她拿着抹布驻足,艳羡地看着角落那两个对坐的女孩,看着身穿绿色校服女孩面前的纸笔画,看着女孩专注的目光。
她也好喜欢画画。
男人的喊声叫回小梅花出走的魂魄。
小梅花呆怔着看向这张五百大钞和夹在中间的电影票,一时失了言语。
这叫做灏哥的男人每天都会来店里坐上一个小时,他身边永远跟着几个人,面前另一个男人是其中常客,灏哥与舅伯伯关系密切,二人称兄道弟。
听说他是9 楼那地方的老板,答应他了是不是可以求他放过自己,小梅花咬住后槽牙,接下这张钱和票,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奶茶陈早就留意到他们那桌的异动,想过去帮忙,被事头拦住,“你发傻啊?那两个人你惹得起吗!”
四旬男人悻悻收回踏出半步的脚,不能招惹黑社会的生存规则深深刻印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的心头。
目送两个高大的男人离开茶餐厅,两人才敢凑过去小梅花身边,奶茶陈担忧地看她,用着教育女儿的语气说:“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幺人啊,黑社会啊,你还收他钱!你不怕他融了你啊!”
小梅花紧握手里的东西,点点头,“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但我没办法了,舅伯伯说,他要卖我去做那种事,我不想。”
奶茶陈嘴巴张张,终究没有再说话。
小梅花虚弱地勾起唇角,将两张纸制品收入口袋,“会没事的,对吧。”
也不知道她在问谁,谁也没有给她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