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电梯-流绪微梦(终)

梦。

每个人入睡后都有可能做梦,地球上七十亿人闭上眼沉睡后都会产生一个梦,梦倘若有形,或许会填满人类每一个落脚点。梦是什幺,世间有太多讲法。有人认为梦是一只蝴蝶,亦有人认为梦是上帝的启示,又有人认为梦是源于执念,源于所见、所想、所执。

人死后会留下什幺?她所做过的梦、所经历的苦难、喊出的声音,同那尘埃落入地表一样,无声无息,无人在意,无人记得。

叶梅。她不是叫什幺小梅花、小妹妹、妹妹仔,她叫做叶梅。

坠入地狱的瞬间,短暂人生如走马灯般自灵魂深处荡过,她发现自己这一生什幺都没有留下过,没有人会记得自己,连报纸刊登的文章里,她也只是被称为不知名非法入境者。

她想被记住,哪怕只是一个人记得她也好。

虽然知道这是梦境幻觉,可一切都格外真实,海风刮在身上寒凉刺痛,周子渝套上西装外套仍被吹得意识模糊。

她无意识地贴上船上唯一的热源,女人紧皱着眉满脸不耐却也没推开她,在心中默默安抚自己,时也运也,该来的还是会来。

快艇最终在青山湾某不知名海滩停下,耳边熟悉的香港懒音唤醒周子渝,“快点啦!咪咪摸摸等差佬来捉你啊?爽手点!上车!”

寒风骤止场景切换到一架狭窄局促的面包车上,女人无声地望着周子渝的眼眸,周子渝迷惑回望,于是她将视线移到对方紧贴着自己肩膀的位置。

“对不起。”周子渝立即拉开距离,车厢内异常安静,那些黑影全都无言坐着,从几个场景变换来看她能分析出这是那个女孩偷渡的历程。

当年的新闻报道她都有关注,坠亡的女孩是一个非法入境者,死前在明珠大厦的茶餐厅打黑工,她走的时候才19岁。

“她为什幺会留下这个...魇?”有人陪伴,周子渝没那幺害怕,左顾右盼观察起四周环境。

女人阖眼端坐,语气冷淡。“不知道,保持安静,我头痛。”

“哦。”周子渝学着她端正坐好,明明看起来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气场却总是压得人不自觉屏住气。

面包车驶入市区环境开始变得嘈杂,外面逐渐熟悉的道路,车停在明珠大厦后门货梯入口。

“落车、落车,爽手点啦,喂!这边啊!”女人睁开眼睛走下车,周子渝亦步亦趋紧跟她。

她垂眼看了一眼小跟尾狗,浅浅勾起嘴角。

一些黑影坐了货梯上楼,女人下车后却拐转脚步,推开了后巷的防火门,1996年的明珠大厦比现时更为之热闹,商铺全然不一致。但周子渝惊奇发现,开花打字影印公司,竟然在这一年就已经开在这里。

“你要去哪里?”周子渝话声刚止,一不留神撞上了她的背,女人骤停在现时安记冰室的位置,“对不起!”

没有理会她的话,女人只是擡头望,周子渝跟着擡头看去,招牌写着「明珠茶档」,她对这家店有些印象,当年黎子晴警校受训时很喜欢这家店的奶茶,放假时经常约她来这家茶档。

周子渝下意识朝旁边往下走的木梯望,今宵醉的招牌并不在,负层空荡荡无一物,“不用看了,今宵醉1996年还不存在。”女人丢下一句话便走入明珠茶档,周子渝快步紧跟,像只乖巧的大狗。

“叶梅,以后你就住这里,没事别乱跑,外面那些绿色衫的军装差佬捉到你,你就死定了!拉你去打靶!”叶梅的影子变得清晰,她低垂着眼提着行李包住进了杂物间。

待周子渝看清杂物房周遭环境,一股滞闷、悲哀的情绪从心底涌现,破败油腻的环境、潮湿黏浊的空气,这种环境怎幺能住人!

她不过十九岁...周子渝忽然觉得自己十几岁时那些经历,在她面前根本称不上苦楚。

她能理解现在的人对外劳黑工争抢工作、挤压生产空间的怨恨,可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有谁人愿意经历这番折磨跑到香港,离乡别井做一只阴影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呢。

周子渝的心一点点下坠。看她被老板、伙计一刻不停呼呵责骂;被食客有意无意口头、肢体揩油;被碱液浸烂双手,没钱买药只能咬牙忍痛撕掉霉烂的表皮。周子渝惊讶于即使世界从不善待她,她都毫无怨言用尽全力去生活。

她根本就不可能如同新闻报道里说什幺贪慕繁华偷渡来港结果吃不了苦自寻短见!

周子渝想,倘若经历这一切的是自己,或许真会忍受不住了结人生,毕竟她不是没生过这样的念头,但叶梅没有。

叶梅会拾整好杂物房,为自己筑一个干净舒适的窝;会在受了委屈后笑着安慰自己,“已经很好了”;会睡醒后打理好自己,穿好发旧却整洁的衣衫,梳起整齐不苟的辫仔,认真过好不值得庆祝的一天。

叶梅逐渐适应节奏,周子渝为此情绪回落,那道紧绷的弦刚放松,随着血腥弥漫一秒拉断。

麻绳专挑细处割,命运捉弄苦命人,周子渝悲凉地觉得当下的画面滑稽,人生到底要如何才舍得放过她。

被打晕伏趴在地的叶梅呼吸微弱,旁观者们静默无言地垂目望着,直至画面再次切换亦难以回神。

周子渝努力找回声音,想说些什幺,却又觉得旁人任何话语都无法替她描述真正的寒薄困惘,她说些什幺都显得那高高在上的同情有些不合时宜。

“不要为别人的人生背包袱,众生皆苦,她留下这个魇不是为了让你可怜她。”女人如有读心术般看穿她的内心,说话的声音沉着,全然没有以往轻佻魅惑的感觉。

“她为什幺要留下这个魇?”周子渝再问了一遍。

女人淡淡地望着叶梅的虚影,片刻才说:“人都不希望自己被世界遗忘,她不想被遗忘,好也好坏也好,她想有人记住她的姓名。”

站在新宝戏院热闹的人群中间,周子渝被她的话以及环境影响心情舒缓了不少,果然是同一场电影,沿着叶梅的目光,周子渝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

她专注于面前的影像,没注意到身旁的女人望着十八岁的她柔柔地勾起唇浅笑。

周子渝竟从叶梅的眼中察觉到艳羡神色。自己有什幺值得她羡慕?懦弱又没有韧性的周子渝与她比根本什幺都不是。

电影话落,叶梅向面前的男人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祈求,男人的嘴唇抿成一线,颇是为难的模样,他在犹豫有冇必要为了一个仅有几分好感的女仔去得罪叶臻。

余景灏本想和她看完电影上个床,然后拍个散拖开心过就算了。

“我考虑一下再说吧,夜了我送你回去明珠大厦。”余景灏撇开视线避过她那双写满希冀的眼眸,他不是那幺伟大的人。

周子渝二人跟在他们身后慢慢地走,路灯的光是真实的,把她们二人的影子也都照了出来,拉得极长极长。

慢慢温温的气氛中周子渝的情绪安定下来,女人似对这个魇很熟悉的样子,手背在身后脚步踏得悠闲,缓过来的周子渝后知后觉醒起对方出现仿佛是为她而来的。

“谢谢你。”周子渝说。

“呵。”女人弯起狐狸般狭长的眼睛,媚眼如丝般侧目,“终于会说谢谢了,还以为你真的没心肝。”

周子渝恍然察觉,纵然她总是嘴上调戏自己,自认识起,她一直在或明或暗帮自己解围,在今宵醉时这样,现时也是。

在她还想说什幺的时候,余景灏在升降机口前停下,“我的旅店在九楼,如果...叶臻欺负你...”他停顿了下来,“啧”了一声,才说:“那你上来找我,我上去有点事,你自己回去吧。”

“灏哥,谢谢你。”叶梅向他鞠了鞠躬,能得到他口头的照拂她已经很感激。

“嗯,早点睡。”余景灏仓皇钻入电梯,他并不真心想帮她,愧怍之心升起,他实在羞惭于她的感谢。

叶梅推开明珠茶档的后门,“这幺晚你去哪里了?”

漆黑黑一团的鬼影坐在里面,阴郁的目光绞在叶梅身上,仿佛要将她生吞下肚,叶梅止不住地浑身发抖,鬼一步步逼近,她想逃跑但恐惧却把她钉在那里。

拳头重重地落在她头上、脸上、身上,“我问你啊!哑了吗?去哪里了!”

“死贱人!”叶梅被鬼一巴掌扇倒在地,捂着脸小声啜泣,他又一脚踹上去,“差点被你害到我做不了男人!看我不打死你!”

叶梅在他的拳脚下几乎在昏死边缘,再这幺挨打下去她真的会死!强烈的求生欲使她回想起刚刚余景灏的话,9楼!去9楼!

她跌撞着爬起来,用尽全力跑出去,“你还敢走!”她飞奔到升降梯口,升降机在4楼缓缓下降,狂按上楼键也无济于事,鬼脚步快得吓人,叶梅慌不择路地推开防火梯门。

楼梯的不锈钢扶手放大了仓促地脚步声、呼救声、叫骂声。

周子渝如当年一样握着防火门把手,情绪难抑摇动,踌躇不安恐惧着门后的一切。

“不用怕。”今宵醉老板的手抚上她的手背,带着她摇开门把,“走完她最后一段路,你就可以出去了。”

她温暖的手给予了周子渝勇气。

她们跑上楼的时候,正巧是鬼影追上叶梅将她抓住的时刻,它拽着她的头发,漂亮的辫子被抓散,她脸上都是泪水鼻涕,狼狈不堪。

“求求你,舅伯伯,放过我吧。”

她的求饶等来的还是巴掌,“当初乖乖的不就好了吗?现在才来求我?”

两团影子因她挣扎推搡混成一团。

“你有没有听见呼救声?”傅俊安夹着烟靠住阳台护栏,旧区楼宇间隙小,他在9楼擡头并不能望见天,往下只能看见乌黑的后巷雨棚。

与他同样姿势的余景灏将注意力转移至耳道,“好像是有,一阵一阵的,又停了。”

傅俊安踩灭烟头,上半身探出阳台,四处张望专注于那道微弱的呼救。他发现低楼层楼梯感应灯全都亮着,余景灏吐着烟圈半探去头随意望去。

被掐着脖子,求生欲爆发的叶梅用力咬住鬼的手,它吃痛用力一甩,将她甩到正在维修只用雨布包裹的窗边。

雨布没做固定,叶梅撞上去身形不稳而翻了出去,时间仿佛静止,所有人都死死盯住她往下坠的影子。

即使明知这只是一场来自过去的梦,周子渝在她坠落楼的一瞬间整个人扑去。

她大声喊出:“叶梅!”

长长瘦瘦的人完全探出了窗,左手扶墙,右手伸出去捞叶梅越来越远的手。

“多谢你。”

不断往下坠的叶梅身型越来越清晰,她漂亮的脸露出笑容,深深地回望了周子渝一眼。

今宵醉老板揪着周子渝的裤头扯她回楼梯间,她往下看了一眼,语气讶异,“哦?她的执念散了。”

“为什幺?”周子渝跌坐在地,流着泪垂目于空空如也的掌心发怔。

魇所衍生的梦境开始消散,女人叹了叹气,又勾起一个嘲弄的微笑,“可能因为你是第一个记得住、叫得出她名字的人。”

“麻烦细路,天亮了,回家吧。”女人背对晨曦,眸中带着晨露般的清柔,张手轻轻抱住周子渝,如安抚受惊的雏鸟一样抚拍她的背。

清晨阳光刚好,雾霾蓝色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影,天气很好,晚安了,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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