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林中变得格外厚重。
伊娅听见了动静——是某种节肢在湿软地面上拖行、刮擦的声响,断断续续,像是骨头在摩擦泥土。
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是一具扭曲的身影。
它的脊背向外翻折,脊骨被强行撑开,形成诡异的弧度。四肢被拉长,关节反折,贴着地面移动。灰白的皮肤紧绷在骨架上,关节处生着细小而坚硬的骨刺。头部低垂,颈骨却异常灵活,浑浊的眼睛在暗处反射出微弱的光。
它的动作并不快,呼吸杂乱而急促,当它缓缓逼近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压迫感,仍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
伊娅并未退缩,她在等它完全进入匕首能够触及的距离。
就在它前肢擡起的瞬间,她动了。
匕首自下而上刺出,角度极低,避开了正面最坚硬的骨节,扎向它肋侧尚未完全异化的部位。刀刃刺入的手感并不顺畅,像是扎进了混着软肉与碎骨的地方。
冲击力震得她手腕一麻。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猛地挥动前肢。
伊娅来不及完全避开。
锋利的骨刺擦过她的手臂,带出一道短促的刺痛。温热的血迅速渗出来,顺着皮肤滑落。她闷哼一声,借势翻滚躲开,肩背重重撞在树根上,落叶和湿泥糊了一身。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
它的动作因为受伤而变得迟滞,却并没有后退。它低伏着身子,再次逼近,节肢在地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伊娅咬紧牙关,迎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刺穿,而是将匕首横切,狠狠划向它的关节连接处。刀刃刮过骨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切开了一块仍残留着人类结构的组织。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它的前肢失去支撑。
它猛地侧翻,嘶吼声变得尖锐而混乱。
伊娅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模糊的黑影。失血不多,却足以让她的动作慢上半拍。
就在这时,火光亮了起来,橙色的光在林间晃动。
它身形猛地一滞,随即发出刺耳的尖叫。它对光的恐惧是源自本能的,节肢胡乱拍打地面,踉跄着向后退去,很快没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火光没有追上来。
“喂——!”
声音从火把后传来。
举着火把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
他身形偏高,却有些瘦,肩膀还没完全长开。棕色的头发被汗水和灰尘弄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灰痕。眉眼平平,没有什幺记忆点。
可他一看清那黑影退入林中的方向,脸色立刻变了。
那不是疑惑,而是确认。
他的手在发抖,却还是把火把举得更高了一些,火焰在风中晃动,却没有熄灭。
“你……你没事吧?”
声音有些发紧,却没有后退。
伊娅靠着树干,缓慢地调整呼吸,匕首仍握在手中,刀刃反射出一点火光。
“那是什幺?”她问。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子的深处,压低了声音。
“蛛骸。”他说,“墙外的东西。”
伊娅了然,他说的是霜界墙外的东西。那道墙横亘在北地最寒冷的边缘,由冰石与旧战场的遗骸垒成,是用无数性命换来的界限。墙外,是死者无法安息的荒原;墙内,是尚能被称作“人间”的土地。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北地人特有的警惕。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他补了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伊娅擡眼看向他。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臂,那里被骨刺擦过的地方已经渗出血迹。
他愣了一下。
她站得很稳,没有哭喊,也没有向他靠近求助。可正是这种过于克制的样子,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不该把这样的人,丢在林子里。
“你不该夜里进林子。”她说。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是埃文,镇口铁匠的儿子。今天给人送东西,回来晚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瞬。其实他已经可以转身离开了。 火把在手,路就在前面。
可他看着她站在树下的身影,看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臂,又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 北地的人,不该见死不救。
“你有地方去吗?”他终于问出口。
伊娅沉默了片刻。
霜降城还很远,而她的力气几乎被抽空。再走一个夜晚,她未必撑得住。
“暂时没有。”
埃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缘由。
“那先去我家吧。”他说,“不远。我爹这个点还在炉边——有火。”
他转过身,走在前面。
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也在地面拉出两道并行的影子。
伊娅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