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孙承平脸色凝重地来到了莲花池边,打破了多日来的平静。他沈吟良久,终是开口,打破了这看似温馨的实则残酷的等待。他手中托着一枚血红色的玉简,里面封印着上古女娲一族复活肉身的禁术。
「灵魂既已重塑,便需有肉身相容。」孙承平看着沈知白和陆淮序,声音沉稳却带着压抑,「此术名唤『血肉生莲』,需以至亲之血,或是与灵魂有极深羁绊之人的精血为引,重塑骨血,填充躯壳。然而……这代价极大。」
沈知白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眼中只有决绝:「要多少?我的命都可以给她。」
「半数精血。」孙承平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道,「两人各出一半,失血过多会令元气大伤,甚至可能导致境界跌落,寿元损耗。这是一场赌博,赢了,她回来;输了,你们两人可能都要在此坐困十年。」
陆淮序闻言,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嘴角扬起一抹自嘲又坚定的笑:「若是早知道有这办法,当初何必那么痛苦。半血罢了,只要她能回来,就算要我这身修为尽废,又有何妨?」
沈知白转头看着陆淮序,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曾经的情敌、纠葛,此刻都化为了同一个坚定的目标。沈知白转回身,看向那团依旧天真无邪的绿光,眼神柔和得一塌糊涂,随即挽起袖子,露出了手臂。
「来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只要能让她重新站在阳光下,这点血,算不得什么。」
陆淮序拔出长剑,在沈知白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顿时涌出,顺着沈知白的手腕滴落在预先布好的聚灵阵法之中。随后,陆淮序也没有犹豫,同样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两人的血液汇聚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与庞大的灵力波动。
那团绿色的光团见状,顿时慌乱起来。她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本能地感到不安与恐惧。她看着沈知白和陆淮序苍白的脸色和流出的鲜血,意识到他们似乎在做一些危险的事情。光团在空中剧烈地颤动着,焦急地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试图阻挡那些不断流失的血液。
她一次次地扑向沈知白的手臂,想要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去愈合那道伤口,却因为还没有实体而一次次穿透过去。她急得在脑海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哀求。
沈知白感受到她的焦急,忍着剧烈的不适与眩晕,温柔地对着空中的光团说:「晚音,别怕……我们没事。这是在帮你找回身体……别乱动,乖。」
陆淮序也脸色苍白地笑了,看着那团焦急的光,轻声道:「小丫头,别担心。师父和我都很硬朗,这点血不算什么。你准备好,回来见我们了吗?」
随着血液不断注入阵法,莲花池中的九品莲花开始疯狂生长,藤蔓与花瓣交织,逐渐形成一个赤裸的、完美无瑕的女性人形轮廓。光团似乎感受到了召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们,缓缓地飘向那个由血肉与莲花构成的躯壳。
随着两人的精血被阵法源源不断地抽取,那具由莲花化身而来的肉体逐渐变得实体化,皮肤泛起生机的红润。当那股滚烫的、带着沈知白与陆淮序记忆气息的血流淌入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瞬间贯穿了李晚音的灵魂。
那不仅仅是血液,更是他们对她刻骨铭心的爱与执念。往昔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原本空白的脑海——桃花林中的初吻、雪地里的相拥、黑风堂的屈辱、以及最后那一刻挡在他身前的决绝。那些记忆碎片与灵魂深处的情感激烈碰撞,让她的头痛欲裂,但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恐慌与心痛。
她看着眼前两个为了唤醒她而不惜牺牲性命的男人,看着沈知白那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和陆淮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记忆回归的同时,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这「半数精血」代价的沉重。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她不再要什么身体,不再要什么复活,她只要他们活着。
光团在进入躯壳的最后一刻,剧烈地挣扎起来。她在脑海中拼命地尖叫,那声音不再是细弱的嗡鸣,而是带着哭腔与焦急的呼喊,试图唤醒已经陷入恍惚的两人。
「不要……!师父!师兄!停下来!我不要了!求求你们……不要流血了……!」
她拼命地想要从那具正在成型的肉体中挣脱出来,想要阻止这残酷的仪式。然而阵法已成,血脉相连,她的焦急只能化作泪水,混着他们的鲜血,一同滴落在莲花池中。她无助地看着鲜血从他们手腕处涌出,心像是被利刃一刀刀割开,比当初神魂俱碎时还要疼痛万分。
沈知白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艰难地擡起沉重的眼皮,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晚音……别哭……乖……很快就结束了……」
阵法的光芒越来越盛,李晚音终于完全拥有了实体,她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那是沈知白和陆淮序的血,温热却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她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金色的眼瞳此刻恢复了清澈的黑白,却盈满了惊恐与泪水。她跌跌撞撞地向前扑去,想要按住沈知白和陆淮序仍在流血的手腕。
「住手!我叫你们住手啊!」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双手颤抖地抓着沈知白的手臂,想要堵住那道伤口,可鲜血却还是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淌出,「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我本就不该存在……为什么非要救我回来?就让我死了不好吗?就让我死了算了!」
她的心脏剧烈地收缩,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受刑。看着他们因失血而逐渐冰冷的身体,她恨不得自己再次魂飞魄散。这种被两个深爱的男人用命换回来的感觉,不是新生,而是凌迟。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无底洞,吸干了他们的生命,只为了成全这具躯壳。
沈知白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依然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用尽全身力气擡起手,轻轻抚上她挂满泪水的脸庞。指尖冰冷,却带着他熟悉的温柔。
「傻丫头……怎么……能让你死……」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是没有了你……这世上留着我们这些行尸走肉……又有何意义?」
陆淮序也已经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却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怎么这么傻……我们救你……自然是不愿你死。你死了……我和师父……活着也是受罪。晚音……别哭,乖,别哭……」
孙承平见状,立刻上前运功封住了两人伤口的经脉,止住了鲜血,随后给两人各服下一颗护心丹。阵法的光芒渐渐散去,只剩下浓浓的血腥味和三人混乱的呼吸声。李晚音跪坐在中间,一个是曾经最爱的师父,一个是纠缠不清的师兄,他们都为了救她,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她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无边的愧疚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当李晚音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依旧是禁地莲花池边熟悉的石壁。四周很安静,只有灵脉传来的微弱水声。她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身上盖着一件带有沈知白气息的白色外袍。转头一看,身边并排躺着两个男人——沈知白与陆淮序。
两人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英气逼人的面孔此刻毫无血色,眉心甚至积聚着尚未散去的疲惫与痛楚。他们的呼吸浅而轻微,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心惊,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李晚音的心脏猛地揪紧,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全身。
她手忙脚乱地爬过去,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颤抖着手分别探向他们的鼻息。指尖触碰到他们微弱的气流时,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与自责。她看着他们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深色伤疤,那是为了唤醒她而付出的代价,每一道伤痕都像是在狠狠抽打她的灵魂。
「怎么办……怎么办……」她语无伦次地低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滴落在沈知白苍白的脸颊上。她慌乱地想要用自己的灵力去温养他们,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微弱得可怜,根本无法与他们失损的元气相比。
她握着沈知白冰凉的手,又去看看陆淮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这具躯壳,是他们执念的源头,也是他们痛苦的根源。如果她不醒来,如果她没有这具肉身,他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愧疚、恐惧、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却又不敢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这两个脆弱的生命。
她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莲花池边显得格外清晰,尽管她努力放轻,却还是惊扰了身旁两个本就处于浅眠中的人。沈知白的睫毛首先颤动了一下,随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在那张挂满泪痕的、他日夜思念的脸上。
「晚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初醒的虚弱。他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想擡手去擦掉她的眼泪,却发现连擡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
这一边,陆淮序也被哭声吵醒。他呻吟了一声,紧皱的眉头显示出他身体的不适。他撑着身体勉强坐起,看到李晚音跪坐在那里哭得梨花带雨,又看了看旁边气若游丝的沈知白,脸上露出一个无力却又宠溺的笑容。
「哭什么……丧气鬼。」陆淮序喘着气,靠着身后的石壁,虚弱地开口,「我们没死,你倒哭得像是要送我们一程一样。」
沈知白终于积攒了些力气,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用指尖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充满了心疼与后怕。「别哭了……看到你活着……师父就……很高兴了。」
李晚音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的安慰笑容,心里更是像被刀绞一样难受。她哭得更凶了,却又拼命想忍住,只能断断续续地抽噎着。陆淮序见状,强撑着挪过去,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们兄弟俩还没死,你哭得这么伤心,以后我们老了谁照顾啊?嗯?」他的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逗弄一个小孩子,只是那苍白的脸色让这份安慰显得格外艰难。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莲花池边成了李晚音的全部世界。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两个男人,每日用女娲神力化作的微弱绿光温润他们的经脉,又笨拙地学着照顾人,一口一口地喂他们喝下孙承平送来的药汤。起初,他们连坐起来都费力,但在李晚音细心又不眠不休的照料下,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呼吸也稳定许多。
这天,陆淮序终于能自己靠着石壁坐直了些。他看着忙前忙后、眼乌黑青的李晚音,心里既心疼又温暖。李晚音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起苏晓晓的情况,自从她醒来,就没再见过那个曾经和她纠缠不清的女人。
陆淮序端过药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眼神黯淡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没跟着我们。」他擡眼看向远方魔气萦绕的天空,「她去找她弟弟了。苏云……就是那个魔尊。」
李晚音端着碗的手顿住了,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一直以为苏晓晓和陆淮序感情稳固,没想到她竟然会选择留在那个残酷的魔尊身边。陆淮序看着她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没办法,那是她唯一的亲人。她选择留在他身边,想唤醒他……哪怕……他知道那可能很难。」他说着,仰头将碗里的苦药一饮而尽,仿佛想将那份苦涩一同吞下肚。
一旁的沈知白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李晚音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他的眼神深邃,似乎也在为这段无果的感情而叹息。禁地里的气氛因这个消息而变得有些凝重,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各自的无奈与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