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晚音抱紧他的瞬间，沈知白感觉到她灵魂深处的尖锐痛楚骤然消散，紧绷的连结也随之缓和下来。他心中一喜，知道第四层试炼终于被突破了。然而，还没等他松口气，脚下的石地便突然化作无尽的漩涡，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将两人的意识一同往下拉扯。
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幻，最终定格在一个云雾缭绕、开满了金色莲花的空灵之地。空气中弥漫着温暖而圣洁的气息，抚平了他内心所有的狂躁与不安。而怀中的晚音，却已经变了模样。她不再是那个饱经风霜的女人，而是缩回了约莫十来岁的少女模样，身上是单薄的粗布衣，脸上带着孩童般纯净的睡颜。
他愣住了，怀抱里的重量与触感都如此真实。这才是他初见她时的模样。他擡起头，看见不远处的莲花座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霞光、容貌不可直视的慈祥女神。她正温柔地梳理着少女柔顺的长发，眼中满是怜爱。
是女娲。沈知白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最后一层试炼，遗神书。
他不敢出声打扰这份神圣的宁静，只是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少女抱得更紧了些。他看着她安详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他们一路走来，历经了那么多痛苦与背叛，他们的爱，终究是踏过了血与火，才走到了这里。而这最后的审判者，竟是她的始祖。
「沈知白。」女娲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女儿，受苦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在这位创世神祇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做过的事，无论是守护还是占有，是拯救还是毁灭，在女娲洞悉一切的眼中，都无所遁形。
「不必紧张。」女娲的声音再次温和地响起，她梳发的手动作未停，目光却落在了沈知白的身上，那眼神超越了审判，纯粹是母亲对于守护者的凝视。「我知道你为她做的一切。」
那温暖的意识继续流转，清晰地传达着她的心意。
「你让她体会了人间的爱恨，也让她经历了灵魂的拷问。你的爱，是她觉醒的关键，也是她最大的劫数。」
沈知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我，感谢你。」女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谢意，「感谢你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代替我保护了她。感谢你在所有人都视她为异类、为宝物时，只把她当作一个需要爱护的『人』。」
她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的执念，你的偏狂，甚至你不惜背离正道的决心，我都看在眼里。正因为如此，我才将晚音最终的归宿，交由你来选择。」
沈知白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感觉到整个空间的压力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她可以留在此地，洗去所有尘世的记忆，回归神域，享受永恒的宁静。或者，你可以带她走，回到那个充满苦难与纷争的人间，继续你们的缘分。」
女娲的手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沈知白，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沈知白擡起头，直视着女娲那双蕴含宇宙星辰的眼眸，他的声音在平静之下，是无法动摇的坚定。
「晚音是我的妻子，她的未来，自然该由她自己决定。」
女娲静静地听着，没有表达赞同，也没有反对。
「我不能为她做主。」他继续说道，目光转回怀中熟睡的少女，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疼惜。「她已经被动了太久，被命运推着走，被别人强加意志。我爱她，不是要剥夺她选择的权利，而是要给她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世界。」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无论她选择留下，还是跟我回去……我都接受。」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痛彻心扉，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如果她选择留下，那么，请让我也留在这里。我会化作她身边的一棵树，一块石，只要能守着她，直到永恒。」
他的话语在空灵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决绝的悲壮。
连结的痛楚在此刻变得微不可察，徬佛被他此刻的意志所压过。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哪怕是要用这种方式，他也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离开。
女娲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重量。
「很好。」最终，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你证明了你的爱，并非独占，而是成全。那么……」
她轻轻擡手，一缕柔和的神光洒在少女的眉心。
「醒来吧，我的孩子。告诉我，你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少女的声音轻柔而带着初醒的懵懂，一声「母亲」，让沈知白的心都化了。他看着那双清澈无尘的眼睛缓缓聚焦，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纯粹的依赖与熟悉的亲近。
他心中的巨石徬佛瞬间被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洪流。他想笑，嘴角却有些僵硬。这一路走来，他看过她太多的表情绝望的、空洞的、悲伤的、破碎的，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干净而完整的她了。
「夫君……」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像天籁一般击中了他最柔软的心房。
「我在。」他立刻回应，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将她抱得更紧，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他什么都没问，没有问她记得了什么，没有问她做何选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回望自己。在这一刻，千言万语都显得多余。他只想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在灵魂里。
女娲依旧端坐于莲花之上，温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没有催促，也没有干预，只是给予他们这份久违的宁静与相守。
他知道，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他都将是承担后果的那一个。而此刻，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已经是他唯一的全世界。
「母亲，我想跟着夫君，但我不要女娲之力。」
少女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在宁静的神域中激起涟漪。沈知白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怀中的她。她竟……记得一切，却又做出了如此彻底的抉择。不要神力，等于是自断羽翼，自愿变回一个会受伤、会衰老的凡人。
「傻孩子。」女娲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叹息，那眼神是对女儿的心疼，也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审视。「女娲之力是你的根源，是你的守护，为何要舍弃？」
「因为它带来的苦痛，远多过恩赐。」沈知白替她回答了，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上她的额头，那里曾是神力的印记，此刻却只属于他。「我的妻子不需要神力来庇护，有我，就够了。」
他擡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女娲，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说了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不要的，我陪她一同舍弃。往后人间风雨，我替她挡。若有人敢因她是凡人而欺辱她，我必灭其满门。」
霸道而偏狂的誓言，却是此刻他能给予的最真诚的承诺。
女娲沉默了良久，良久之后，她脸上露出了第一个真正的微笑，那笑容温暖了整片云海。
「好，」她轻声道，「我如你所愿。」
随着她话音落下，少女额头那朵若隐若现的金色莲花渐渐隐去，最后消失无踪。她身上那层神圣的光晕也褪去，完完全全地变回了属于沈知白的，那个会哭会笑，会爱会痛的，他的晚音。
女娲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澄清了最后的关键。「神力的根源无法完全抹去，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她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带着一丝无法割舍的母爱。「但你不再需要刻意引动它，它会像呼吸一样，在你需要时悄然守护。」
她顿了顿，看向沈知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
「你的身体是莲花重塑，本就非凡。这意味着你拥有不死之身，岁月无法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沈知白的心脏猛地一跳，狂喜与错愕交织。他一直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与她一同老去，最终留她独自一人的悲凉结局。可现在……她可以永远陪着他？不，是他可以永远陪着她，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这份恩赐，沈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不是神力，是身为母亲，送给女儿的嫁妆。」女娲轻声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交代。「这样，你就能真正地陪他走完一生，看他老去，为他送终。而不是被永恒的生命所困。」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沈知白最柔软的地方。他这辈子从未流过泪，此刻眼眶却滚烫得厉害。他紧紧抱着怀中的晚音，像是抱住了全世界。
「谢谢您。」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地对着女娲的方向说。
这一声感谢，是发自肺腑的。她不仅还给了他完整的妻子，还赐予了他们最圆满的结局。
「去吧。」女娲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你们的归处，在凡尘。」
周围的金色莲花与云雾开始消散，一股熟悉的拉力将他们的意识向上牵引。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