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辰

第十章   生辰

迁徙安定后的第三日,是阿尔斯兰十一岁生辰。

草原上没有过生辰的习俗,孩子成年礼在十三岁,那之前的日子都模糊在放牧、迁徙、成长的漫长光阴里。但柳望舒记得,那日她登记各家信息时,无意中看到诺敏阏氏处记录着各王子王女的生年。

她悄悄准备了一份礼物。

午后,阿尔斯兰像往常一样来她的帐篷学汉语。小王子又长高了些,袍子袖口已显短,但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的稚气。

“公主今日教什幺?”他盘腿坐在毡毯上,眼睛亮晶晶的。

柳望舒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木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保存得极好的长安糕点,姐夫送来的那批,她一直没舍得吃,没坏,只是有些干了。

又拿出一方新砚,一支小楷笔,几张素笺。

“今日不学新词,”她微笑道,“教你写两个字。”

阿尔斯兰好奇地看着她研墨、铺纸。柳望舒提笔,在纸正中端端正正写下两个楷字:生辰。

“这两个字念生辰,”她轻声解释,“在我们中原,是出生的日子。每一年到这一天,家人会团聚,吃长寿面,吃糕点,庆祝这个生命来到世间。”

她将笔递给阿尔斯兰:“今天是你的生辰,阿尔斯兰。你来到这个世间的第十一年。”

小王子愣住了。他低头看看纸上那两个字,又擡头看看柳望舒,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明白,又像是明白了什幺很重的东西。

“我的……生辰?”他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对。”柳望舒握住他的手,带他一笔一画地描摹,“这是‘生’,像小草破土而出。这是‘辰’,像星辰升起在天空。合在一起,就是生命如星辰般闪耀的日子。”

阿尔斯兰的手有些抖,但写得很认真。墨迹虽稚嫩,结构却已初具模样。写完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小声问:“公主记得我的生辰?”

“记得。”柳望舒点头。

他的耳根悄悄红了,低头摆弄着毛笔,良久,用极轻的声音说:“在草原,没有人记得……除了阿娜。她会在这一天,偷偷给我一块加了蜂蜜的奶疙瘩。”他顿了顿,“阿娜走后,就没人记得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风拂过门帘上玉铃的轻响。

柳望舒将一块枣泥糕推到他面前:“尝尝,甜的。”

阿尔斯兰拿起糕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枣泥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兽。

柳望舒摸摸他的头:“生辰是可以许愿的,你有什幺愿望吗?”

吃完一块,他忽然擡头,很认真地说:“向谁许呢?”

“向……你们的长生天。”柳望舒微笑,“但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就不灵了。”

阿尔斯兰立刻闭上眼,双手合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抿着嘴唇,神情庄重得可爱。

柳望舒静静看着他。帐外的阳光透过毡布的缝隙漏进来,在他发梢跳跃。

片刻,阿尔斯兰睁开眼,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

“许好了?”柳望舒问。

“嗯。”他用力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凑近柳望舒耳边,用气声悄悄说,“我不说。”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孩子气的奶香和糕点的甜味。

长生天,希望公主永远陪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尔斯兰柔软的头发。

“吃糕点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柔,“再不吃,更干了。”

阿尔斯兰开心地点头,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每一口都珍惜得像在品尝珍宝。

帐内,枣泥糕的甜香缓缓弥漫开来,和着墨香。

柳望舒回过头,对阿尔斯兰笑了笑。

“来,”她说,“我教你写你的名字。用汉字写。”

帐内的墨香还未散去。

柳望舒握着阿尔斯兰的小手,笔尖在素笺上游走。横、竖、撇、捺,中原文字独有的筋骨与神韵,透过柔软的笔毫,一点点落在纸上。

“阿、尔、斯、兰。”她轻声念着,带着他的手腕写完最后一笔。

阿尔斯兰凑近了看,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四个陌生的方块字。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未干的墨迹,又缩回手,像是怕碰坏了什幺珍贵的物事。

“我的名字……长这样?”他喃喃道,语气里有种奇异的敬畏。

“嗯。”柳望舒松开他的手,将笔搁回砚台边,“这是汉字的写法。每个字都有意思,合在一起就是你的名字。”

阿尔斯兰擡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幺意思吗?”

柳望舒一愣。她只知这是突厥名,却不知其意。阿尔斯兰挺了挺小胸脯,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阿娜告诉过我,阿尔斯兰……是狮子的意思。”

狮子。

柳望舒看向眼前这个孩子,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纤细的手腕,因为常年骑马射箭而晒成蜜色的皮肤,但骨架已隐约可见日后的挺拔。此刻他昂着头,眼睛里闪着光,仿佛这个名字真的赐予了他草原之王的勇气。

“很好的名字。”她由衷地说,“狮子是百兽之王,勇猛,强大,守护自己的领地。”

阿尔斯兰的耳根微微泛红,显然很高兴。他盯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忽然想起什幺,伸手拽了拽柳望舒的衣袖:“那公主的名字呢?”

柳望舒微微一笑,重新铺开一张纸。笔尖蘸饱墨,手腕轻悬,落笔时便带了种与教他时不同的气韵,那是自小习字养成的、刻进骨子里的端正与风流。

“柳、望、舒。”她边写边念,三个字如行云流水,在纸上绽开。

阿尔斯兰看得目不转睛。他不懂书法,却能感觉到这三个字与方才自己名字的不同——更舒展,更柔韧,像月光下随风摇曳的柳枝,又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柳是你的姓我知道,但望舒……”他跟着念,发音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是什幺意思?”

柳望舒搁下笔,望向帐帘缝隙外透进的阳光。光影在毡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让她想起长安八月的夜晚。

“望舒,是月亮的别称。”她轻声说,“古书上说,月御曰望舒。就是为月亮驾车的神祇。后来,望舒’也可直接指代月亮。”

她转过头,看着阿尔斯兰困惑的表情,解释道:“我是八月十五出生的。那天晚上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大、最圆的。所以父亲给我取名‘望舒’。”

帐内安静了一瞬。

阿尔斯兰睁大眼睛,目光在柳望舒脸上和她刚写下的名字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消化这个美丽而遥远的意象。八月十五的月亮,月亮的女儿,驾月车的神祇……这些概念对草原孩子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他听懂了“月亮”。

他忽然站起身,跑到帐门边,用力掀开帘子。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刺得人眯起眼。阿尔斯兰指着天空,那里,淡白的月牙正悬在湛蓝的天幕上,与太阳并存,像一道浅浅的银痕。

“月亮!”他回头喊道,眼睛亮得惊人,“白天也有月亮!”

柳望舒被他孩子气的发现逗笑了:“是啊,月亮一直在的,只是白天太亮,我们看不见。就像……”她顿了顿,找了个他能懂的说法,“就像草原上的狼,白天躲在洞里,晚上才出来。但其实它一直在。”

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走回毡毯边坐下,又低头看纸上那三个字,伸出指尖,在空中临摹那个“舒”字的轮廓。

“望、舒。”他又念了一遍,这次流畅了些,“月亮……。”

他擡起头,很认真地问:“那我该叫你什幺?月亮公主?”

柳望舒“噗嗤”笑出声,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小傻子。你当然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那太失礼了。”她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姐姐?我比你大六岁呢。”

“姐姐”这个词,她用汉语说出,又用突厥语重复了一遍:“阿帕。”

阿尔斯兰却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为什幺?”

阿尔斯兰脸憋得有点红,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了下去,“就是……不想叫姐姐。”

柳望舒只当他是男孩子难为情,到了这个年纪,不肯轻易认“姐姐”这样的称呼。她也不勉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随你吧。那你还叫我公主好了。”

阿尔斯兰却不接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毡毯上的毛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公主……就是公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柳望舒也没深究。她将那张写着“柳望舒”的纸推到他面前:“来,试着写写看。你的名字写得很好了,试试我的。”

阿尔斯兰接过笔,坐直身子,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他先仔细端详柳望舒的字,目光从第一个字的起笔,追到最后一个字的收锋,像是在用眼睛临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落笔。

第一个“柳”字就写歪了。笔画抖抖索索,结构松散,全然没有柳望舒笔下那股柔韧的力道。

阿尔斯兰抿紧嘴唇,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再写。

还是歪。

再揉,再写。

柳望舒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看着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午后的阳光在帐内缓慢移动,墨迹在纸上晕开,孩子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写到第七张时,“柳”字终于有了些模样。虽然仍显稚嫩,但至少站稳了。

阿尔斯兰轻轻吐出一口气,擡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写第二个字。“望”字更复杂,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雕刻,全神贯注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柳望舒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情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人”字。父亲说:一撇一捺,看似简单,但要写出筋骨,写出气韵,非十年功夫不可。那时她觉得十年太久,如今回头看,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帐外传来牧归的铃铛声,牛羊的叫声,妇女呼唤孩子吃饭的吆喝声。草原的傍晚将至,炊烟的味道隐隐飘来。

阿尔斯兰终于写完了“舒”字的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擡起头,有些忐忑地看向柳望舒。

柳望舒凑近看了看。

平心而论,写得并不好。笔画生涩,结构失衡,“舒”字的那一竖甚至有些抖。但每一个笔画都极其认真,能看出写字的人倾注了全部的心力。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端详。阳光穿透纸背,墨迹氤氲,那三个笨拙的字仿佛有了生命。

“写得很好。”她轻声说,语气真诚,“第一次写就能写成这样,很厉害了。”

阿尔斯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阿尔斯兰用力点头,想了想,又伸手:“公主写的那张我的名字……给我,可以吗?”

柳望舒将自己写的那张递给他。阿尔斯兰接过,小心翼翼地抚平纸上的褶皱,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囊,那是装护身符用的,绣着繁复的纹样。他将纸对折,再对折,珍而重之地塞进皮囊里,贴身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松弛下来。

柳望舒擡头看向帐外,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乌尔逊河水泛着金红的光。

“该回去了,”她提醒道,“一会儿该吃晚饭了。”

阿尔斯兰“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盘腿坐在毡毯上,目光落在砚台里将干未干的墨汁上,忽然问:“公主,长安的月亮……和草原的月亮,是一样的吗?”

柳望舒怔了怔。

她想起长安的八月十五。庭院里摆开香案,供上月饼瓜果,一家人围坐赏月。月亮从东边的飞檐后升起,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一块温润的玉璧。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洒在父亲种的桂花树上,空气里都是甜香。

她也想起草原的月夜。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月亮悬在正中,亮得能照见草叶上的露珠。没有高墙遮挡,没有屋檐切割,月亮就那幺赤裸裸地悬着,清冷,孤高,仿佛触手可及,又遥远得令人心悸。

“月亮是一样的,”她最终轻声回答,“只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的地方,不一样。”

阿尔斯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帐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他的眼睛像两块琥珀,沉淀着暖色的光。

“公主,”他忽然说,“等我学会了写好汉字……我会写一千遍你的名字。”

说完,不等柳望舒反应,他便掀帘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只余门帘上那串青玉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叮咚,叮咚。

柳望舒站在原地,袖中那张写着歪扭汉字的纸,会心一笑。

她走到帐门边,望向东方。天空已从金红转为深紫,淡白的月牙比午后更清晰了些,静静悬在山峦的剪影之上。

一样的月亮。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地方。

帐外,草原的风永不止息,吹过乌尔逊河,吹过新生的草场,吹过千百顶白毡帐篷。

风里传来远处篝火点燃的噼啪声,牧民归家的谈笑声,马匹喷鼻的响动。一个寻常的草原傍晚,正在降临。

柳望舒放下帘子,将暮色关在帐外。

她走回矮几边,收拾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干涸,笔尖的余墨在清水里化开,漾成淡灰色的烟云。然后坐下,就着帐内昏暗的光线,重新铺开一张纸。

笔尖蘸墨,悬腕,落笔。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一句诗,王右丞的句子: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墨迹在纸上泅开,字迹清隽舒展。写罢,她搁下笔,静静看着。

帐内没有松,没有泉。

只有草原永恒的风,和天边那弯初升的月。

但此刻,在这顶她亲手搭建的帐篷里,在这片远离故土的土地上,这句诗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明月会照松间,也会照草原。

清泉会流石上,也会入乌尔逊河。

而人,无论身在何处,擡头看见的,终是同一轮月亮。

此时如果爹娘和姐姐擡头看月亮,也算是和她一起赏月了吧。

帐外,星萝的声音传来:“小姐,该用晚饭了。诺敏阏氏派人送了新打的黄羊肉来。”

“就来。”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矮几上的两叠纸。

一边字迹清丽如月,一边拙如幼狮。

月亮与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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