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冗的演讲和捐赠仪式终于落下帷幕,已到晚饭时间。
孩子们被老师安排去食堂有纪律地就餐。尽管贵宾们不吃食堂,但晚饭却因为有贵宾的到来而变得额外丰盛,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子童言无忌希望每天都有贵宾来,而后立刻被老师呵斥食不言。
夜幕降临,三楼,院长的办公室门开着,暖黄色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电压不稳,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几张人造革皮沙发围着掉漆的茶几,院长面前的搪瓷杯里,深褐色的茶渍积了一圈又一圈。
庄亦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庄绛则侧靠着门,脊背挺得笔直,还有卫珙,李渊乔,穆会和其他几个老师随机落座。
偶尔有路过的孩子大着胆子探头张望,视线刚触及门口的庄绛,就被那过于冷的气场吓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快步溜走。
院长正在汇报,语速很快,额头泛着油光。“公益成果”、“试点计划”、“名额分配”……这些词汇被他嚼烂了吐出来,重复堆砌。窗外的风把纱帘吹起又落下,扫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庄小姐觉得......”有人小心翼翼试着把话抛给庄绛。
“你们安排就好。”
庄绛连眼皮都没擡,她对眼前的谈话并不感兴趣。
随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再没人敢往她那边递话茬。
“无聊透顶。真要在这破地方待三天?”李渊乔翘着二郎腿,将那根被咬得扁平的棒棒糖棍叮的一声弹进纸杯,低头给旁边的卫珙发消息,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抗拒”。
手机震动,卫珙面无表情地回复:“那你现在回去?”
“我家老爷子会骂我的。这地儿连个信号都不稳,我连朋友圈都刷不动。”
“家族决定的事。企业社会责任,年度慈善合作,连新闻通稿的草稿都打好了,忍着吧。”
“哈,”李渊乔看着屏幕,极轻地嗤笑一声,“演戏嘛,咱们不都是专业演员?”
“庄绛那边什幺态度?” 卫珙熟练敲字。
“她?”李渊乔望向靠门那处,“她在看戏。”
话题没再往下走。
天彻底黑透了。二楼走廊尽头,那盏接触不良的感应壁灯在脚步声响起后,迟钝了一秒才滋啦一声亮起惨白的光。
戴归抱着作业本站在光晕下,影子被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墙角。她将本子翻到空白页,单手按在斑驳的墙面上,抽出笔,开始解今日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她写字的姿势很好看,脊背微弓,晚风穿堂而过,将她的发尾向前推去,她没有伸手去捞,任由那一缕黑发轻轻擦过下颌,最终停在锁骨上。洗得发白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袖口卷至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秦守手里捏着个药瓶从楼梯口走上来。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灯下那张清淡如水的脸上,唇线抿成一条直线。
“岁岁老师让我给你送药,”他走近,把掌心里带着体温的小瓶递过去,“按时吃。”
“谢谢。”戴归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指节。
“我陪你一会儿。”
“不用了。” 不远处传来三两成群的女生的八卦声,她合上作业本,神情平静,“我有事要去找院长。”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仿佛今早跟他亲吻的人根本不是她。但秦守理解,他习惯了等待,于是点头:“早点休息。”
直到秦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戴归才缓缓动了。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很慢,像在计时。
楼道空旷,风穿过铁窗,发出轻微的呜声。
三,二,一。
走到楼梯转角,正好迎面撞上三个高年级女生,是刚才不远处的那几位。
“哟,这不是中考年级第一吗?”为首的女生嚼着口香糖,吧唧吧唧作响。她头发用劣质双氧水漂成了枯草般的黄色,眼线晕染开来,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怎幺?拿个第一就当自己是人上人?” 另一个女孩一把抓过戴归手里的作业本,涂着亮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封皮上狠狠一刮,留下一道白痕。
“这是什幺破卷子?做这幺多题,以为有人在乎?”尖细的笑声在楼道里回荡,刺耳至极。
“给我。”戴归盯着那双抓着本子的手,声音很轻。
“要就自己拿啊。”第三个女生干脆夺过作业本,手腕一扬。
哗啦——
作业本在空中散开,凌乱地飞舞,最后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几只脏兮兮的运动鞋随即踩了上去,恶狠狠地碾压。
“装什幺三好学生,秦守回来了,不知道自己算老几了?”
“这可怜样给谁看,臭药罐子。”
“哎,咱们帮她再可怜点?”
嘲笑声重叠在一起,恶意的推搡开始了。
砰!
戴归被猛地推向生锈的护栏,身体失控撞击在铁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尖锐的疼意顺着肩胛骨炸开,爬满半个后背,她咬着牙,一声未吭。
下一秒,一只脚伸到了她腿前,狠狠一绊。
哐当!
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那是骨头撞击硬物的脆响,皮肉擦破,血珠瞬间渗出。
几个人吵着笑着欺负着一个瘦弱的女孩子。
够了。
人声、推搡声、撞击声,分贝已经足够大。
她侧趴在地上,沾灰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余光极其隐晦地向上扫去——扫过三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时机到了。
“垃圾。”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吐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蔑。
什幺?!
为首的黄发女生脸色骤变,眼底凶光毕露。
“你找死——”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清脆地炸响在风里。
戴归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几缕发丝粘在嘴角的血迹上,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很疼。
“够了吗?”她用手背轻轻抹去唇角的血渍,缓缓擡眼。
那三个女孩愣住了,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求饶,只有一种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她突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笑容凄艳。
楼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紧接着,沉稳而急促的皮鞋声,从楼梯上方,一层一层逼近。
哒、哒、哒。
所有人惊恐地回头。
“庄、庄少……”
庄亦下来了!
他原本在三层的窗边,半心半意地听着那些枯燥的计划书,直到视线捕捉到楼下的那一幕。那个纤细的身影倒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手腕那道陈旧的伤疤也亮得刺眼。
“庄少爷?”身后有人低声提醒,但他已经转身下楼。
这一刻,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周身的低气压让空气都降了几度。
“谁动的手?”
没人敢说话。口香糖也不嚼了,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我问你们话。”
这是第二遍。
三个女生吓得面色惨白,不自觉地后退,腿肚子都在打颤。
“我、我们不是故意的……是她先……”
“滚。”
庄亦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三个女生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楼道尽头,连头都不敢回。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庄亦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戴归面前。
她还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头发凌乱,右脸高高肿起,泛着骇人的红,膝盖上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低着头,呼吸急促而紊乱,肩膀微微颤抖。
“起来。”
庄亦伸出手。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她没动。
“手。”他不容置疑地重复。
戴归终于擡头看他,眼睛在月色下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兽,眼底的防备和脆弱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犹豫再三,她还是慢慢擡起手,放入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冷,指尖还在颤抖,脉搏细弱得随时会停跳。
庄亦眉头微皱,稍一用力将她拉起。
但他显然低估了她的虚弱,就在起身的瞬间,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两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几乎撞进他的怀里。
“谢谢……”声音低若蚊蝇。
“你……”
话未说完,她却像触电般推开了一点距离,又蹲了下去,开始一页一页地捡拾地上那些被踩脏的书页。
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小东西反射出一道微光。
庄亦俯身捡起,是个棕色的玻璃药瓶,标签已经磨损。
“这是我的药,谢谢。”她伸出手。
庄亦看着手里的药瓶,眉头锁得更紧。
“你吃这个?”
“你吃多久了?”
“从记事起。”
庄亦沉默了一瞬,将药瓶递还给她,“你在这里,一直这样被欺负吗?手上的疤……也是?”
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掩唇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音沙哑:“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太好,可能需要先回去休息。”
戴归不想继续聊,并且刚才新出现的伤让她现在很不舒服,头很痛,脸也很痛。
咳咳——
“我送你回去。” 他语气不容拒绝。
“我跟她们住的很近,会被看到。” 她再次委婉拒绝。
这次他会送她回宿舍,然后呢?下次呢?她们隔着窗户会看见,会嫉妒,会在心里给戴归又记上一笔,总有机会,再从戴归身上霸凌回来。
那幺那个时候,谁会救她,她又该怎幺办呢?
她缓缓转过身,抱着脏兮兮的作业本,走进风里。步子很慢,一瘸一拐,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
“我想了解一下青莱的管理方式。”
再次回到院长办公室时,庄亦并没有坐下,此时他非常不高兴。
“您是说……?”院长搓着手,试探地询问。
“刚才那几个学生。”庄亦的目光彻底冷下去,“她们在打人。”
空气瞬间冻结。
校长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庄少,那些孩子……青春期,叛逆,脾气也冲……平时我们也严厉教育过,但……”
“但什幺?”
校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有时候……她们自己之间的矛盾,老师插手反而……反而更糟。”
庄亦指尖轻敲桌面,声音不大,却敲在了院长的心口上。
“她叫什幺名字?”
“您是问谁?”
“刚才被打的那个女孩。”
“戴归。” 校长迟疑了一下,“是青莱成绩最好的孩子。成绩第一,性格也好,就是身体不好。我们都很喜欢她的。”
“那打人的那几个呢?“
院长心里直往下沉,因为为首的那个女生是他的女儿,他千叮咛万嘱咐今天别惹事,偏偏撞上了庄亦。
庄亦是谁?
那可不是一般的少爷。
那是庄家的嫡长子,手里实权初露,商界早有人悄悄改口称他“庄总”。连教育厅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要是处理不好,别说他的院长位置,这学校的资助款恐怕都要打水漂。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湿透了衬衫后背。
“庄少,您听我说……”
而在办公室另一头的窗边,庄绛靠着窗台,双手抱胸,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伸手随意地压了压,动作慵懒,眼神却透过玻璃,望向楼下那个正在此时走出教学楼的瘸腿背影。
刚才灯光下的一幕幕,她全看在眼里。
从蓄意激怒,到那一记耳光,再到庄亦出现的时机。
太巧了。
“有意思。” 她低声自语。
她擡眼望向远处的操场,视线追着那道白衬衫背影。
“戴归……”她低声念了一遍那名字。
手指轻轻敲着窗沿,节奏很慢,唇角一点点翘起。
“有意思。”她又重复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