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还有墙上老旧时钟规律的滴答声。梁柏霖就站在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边,背对着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余晖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孤独的轮廓。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吧台后,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似乎也微微塌陷了一些,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疲惫。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中那股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将人吞噬。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正在过去与现在的夹缝中挣扎。终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不再是平时的专注或冰冷,而是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灰色,像积满了尘埃的旧照片,里面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故事。
他没有走向我,而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回吧台,在我对面坐下。他没有看我,只是伸出手指,在光滑的吧台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动作很慢,很机械,仿佛他的灵魂还遗留在某个回忆的角落里,没有回来。然后,他擡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找到了我。
「她以前,也喜欢坐在这个位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说完这句,他再次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空无一物的手上,仿佛那里曾经握着另一只温暖的手。
他告诉我,她得了癌症,过世了。就在他准备娶她的那一年。那些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沙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沉重地砸在我心上。餐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我几乎无法呼吸。他没有哭,眼神甚至没有波动,就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但那份刻意压抑的平静,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表现都更让人心碎。
说完之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英挺却脆弱的侧脸轮廓,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像神一样、对一切掌控自如的男人,也有这样狼狈而无助的一面。过去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而那句「那年」,成了他永远无法跨越的门槛。
我很想伸手去触碰他,却又惧怕打扰了这份脆弱的平衡。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他却像是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对着天花板上那盏孤单的灯,长长地、长长地闭上了眼睛。那样子,像是在对命运投降,又像是在向一段回不去的岁月做最后的告别。
「那一年,我买好了戒指。」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就在她手术前一天,她跟我说了分手。」他说到这里,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浅、极苦涩的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无尽的悔恨。
他说,她手术失败,死在了手术台上。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我的心脏。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梁柏霖仰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扇能看到过去的窗。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朗读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报导,但那份死寂的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那个总是沉稳可靠,连切菜动作都追求完美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座被掏空了的雕像。所有的坚硬和防备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赤裸、最无助的伤口。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这样脆弱,这样……破碎。我站在吧台后,双手紧紧抓着围裙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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