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毒 微h

晋公归第,三日不出。

初,公自宫中还,神色如常,惟左手断指处缠素帛,隐隐有血渗出。妻柳氏迎之,问其故,公笑曰:“与陛下弈,偶伤耳。”柳氏素知公性温厚,不疑有他。

是夜,公忽发寒热,口中喃喃,若有所语。柳氏惊起,就灯视之,但见公面赤如炭,双目紧闭,额上汗出如浆。急召医者,诊之,脉象紊乱,竟不知何症。医者束手,曰:“此非药石可医也。”

柳氏泣问:“奈何?”

医者摇首而去。

翌日,公稍愈,然神思恍惚,坐立不安。柳氏奉茶,公接之,手颤不能持,茶盏坠地,碎然有声。公视碎瓷,忽问:“夫人可闻狐鸣?”

柳氏愕然:“何来狐鸣?”

公不答,良久,叹曰:“吾殆矣。”

自此,公每夜必发病。其状也,面赤身热,呼吸急促,口中反复只一句:“那妖……那妖……”柳氏问其详,公终不言。

惟断指处,时时作痛。痛时,公辄闭目,似有所见。所见者何?柳氏不知,但见公面上忽而狰狞,忽而迷醉,忽而若不胜其苦,忽而又似入极乐之境。柳氏心惊,不敢问。

如是半月,公竟咯血。

柳氏大恸,日夜守之。然公病势日深,咯血愈频,面如金纸,形销骨立。医者遍召,皆言不识此症。有老医私谓柳氏曰:“夫人,公此症,非寻常病也。其状类中媚药——解不得,则精血枯竭而死。”

柳氏骇然:“媚药?”

老医低声道:“市井有言,宫中贵妃,乃千年狐妖所化。公入宫一回,便成此状,夫人细思之。”

柳氏面色惨变。

是夜,公又发病。

柳氏屏退侍从,阖户而守。烛光摇曳中,公辗转反侧,呻吟不绝。柳氏视之,忽有所觉——公下体亢然,竟已衣不可掩。

柳氏年三十许,与公相敬如宾,床笫之事,月不过一二。然此刻见公苦状,心中恻然。思及老医之言——“解不得则死”,遂咬牙解衣,附于公身。

公迷蒙中觉温软在怀,如溺水者得浮木,急翻身覆之。柳氏闭目承之,然公入时,忽睁目视柳氏,口中喃喃:

“是你……是你……”

柳氏以为唤己,正欲应,忽见公目光涣散,竟似视向别处。那目光中,有痴,有迷,有欲,有惧,有别一种柳氏从未见过的狂热。

公动。

动甚急,甚猛,不似平日温存。柳氏初时尚能承,继而竟觉痛楚,不觉呼出声来。公不闻,但愈动愈急,口中仍喃喃:“是你……你来了……”

柳氏忽悟——公眼中所见,非己也。

那一瞬,心如刀绞。

然公仍在其上,仍动不已。柳氏闭目,泪自眼角滑落,落入鬓发,无声无息。

而公愈战愈勇,恍恍惚惚间,但见身上人面若芙蓉,目含春水,正是那日偏殿中衣不蔽体之狐妖。她媚眼如丝,朱唇轻启,似唤似吟。公神魂俱醉,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于是冲撞愈凶,柳氏初时尚痛,继而竟有快意自深处生。她本中年,如狼似虎之年,平素公温存,未尝尽兴。此刻公虽视他人,然其势之猛,其力之巨,实生平未见。柳氏不觉放情承之,喉间逸出呻吟。

公闻之,愈狂。

柳氏亦狂。

二人纠缠至四更,公方泄。泄时仰天长呼,声震屋瓦。呼毕,颓然伏于柳氏身上,喘息如牛。

柳氏抱之,犹自颤栗。

良久,公忽开口:“夫人……”

柳氏应。

公曰:“吾适才所见……”

柳氏掩其口:“勿言。”

公默然。

柳氏亦默然。

窗外月落,东方既白。

然天明视之,公榻前又有新血。

柳氏大骇。昨夜分明已承欢数次,何以狐毒犹在?公面色灰败,摇首曰:“无益。那毒……那毒不解。”

柳氏泣曰:“如何方解?”

公不答。

柳氏忽起身,披衣而出。至书房,研墨展纸,疾书一信。书毕,唤心腹家奴,密嘱曰:“速送中宫,勿使人知。”

家奴领命而去。

柳氏独立窗前,目中渐有狠色。

数日后,晋公府中,常有方外之士出入。

或道士,或头陀,或隐士,或山人。有持桃木剑者,有捧八卦镜者,有口诵咒语者,有手挥符箓者。纷纷而来,纷纷而去,皆曰“除妖”,皆曰“解毒”。然公服其药,佩其符,病势不减,咯血如故。

柳氏日瘦一日。

而公每夜必发病,每病必与柳氏交,每交必呼“妖”,每呼“妖”必狂。柳氏承之,亦乐之,亦悲之。乐者,其势猛也;悲者,其人非为我也。

然公虽日日泄精,狐毒终不解。柳氏遍访名山,遍求高道,皆无果。

或告之曰:“此非寻常狐毒,乃千年道行所化。欲解之,必诛其本。”

柳氏问:“如何诛之?”

对曰:“斩妖狐。”

柳氏默然。

良久,问:“妖狐何在?”

对曰:“宫闱之内,贵妃之身。”

柳氏遂不复问。

是夜,公又发病。

柳氏侍之如故。然事毕,公沉睡后,柳氏独坐烛下,视公憔悴之容,断指之处,忽泪如雨下。

泪落公面,公于梦中喃喃,仍是那一句:

“狐..…”

柳氏闭目。

再睁目时,目中已无泪,惟余决绝之色。

窗外,夜正深。

风过庭树,瑟瑟有声,如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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