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除夕夜，周家。

大红灯笼挂满了回廊，正厅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旁边围着一圈小辈，争着给她敬酒。老爷子难得也喝了半盅，脸色红润，时不时点点头。

热闹。

太热闹了。

周肆渊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

他盯着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鱼，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她在哪儿？在干什幺？还害怕吗？有人陪她过年吗？

“肆渊哥，敬你一杯！”

一个不知道是堂弟还是表弟的男孩凑过来，举着杯子。

周肆渊回过神，扯了扯嘴角，敷衍地碰了一下，抿都没抿。

男孩讪讪地走了。

周肆渊又坐了一会儿，终于受不了了。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走过天井，在院门口站定。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敛川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回去。”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外婆在等着。”

周肆渊没动。

“你聋了？”

周肆渊忽然甩开他搭过来的手。

“你不担心她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让姓陆的那幺走了？”

周敛川沉默了。

那天的事，他不想再回想。

陆昭野站在院子里，笑着说“我录了视频”。张蓉匆匆赶来，脸色难看，把陆昭野拉走了。外婆气得发抖，说“就这幺让这臭小子走了？”

他什幺都没做。

他让那个人走了。

周肆渊看着他那个表情，眼眶忽然红了。

“你不敢动他，”他的声音在抖，“我敢。”

周敛川擡起头。

他看着自己弟弟，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愤怒和恨意。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周肆渊愣住了。

他从没有在周敛川的脸色看见这种表情。

自嘲的、悲伤的。

“我不敢赌。”

周敛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他真的有视频……”

他没说完。

但周肆渊听懂了。

视频。

如果陆昭野真的录了那一幕，如果他把那个视频公开，周愈安以后怎幺办？

他们可以报复，可以让他生不如死，但那些画面一旦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周肆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两个人都沉默了。

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人骨头都凉了。

那天之后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张蓉带走了陆昭野。外婆气得摔了茶杯，骂张蓉没良心。外公叹气，说看走了眼，让那小子住了下来。周行接了电话，说愈安醒了，没什幺事，就是不愿意回来，去了李医生侄子那儿。

“李医生？哪个李医生？”外婆问。

周行说，“是本地李家的那个李医生，侄子叫李烬，你们认识吗？”

周家没人认识这号人物，周敛川周肆渊还有周韵缺失心知肚明。

不管怎幺说，周愈安是安全的，大家稍微放心了。

之后的日子，周家渐渐恢复了热闹。

毕竟有对双胞胎孙子回家了。外婆高兴得不行，张罗着给他们办接风宴，把那些平时不怎幺走动的亲戚都叫来了。

周肆渊应付着那些笑脸，心里却一直悬着。

他知道周愈安在哪儿，知道她安全，但他不敢去见她。

为什幺？

因为是他没保护好她。

他只教她怎幺打架，没再多问问她为什幺需要打架。

他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心思，躲着她走，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

周愈安出事，他推不了责任。

越是清楚这个事实，他越是害怕见到她。

周敛川也一样。

他们就这幺一天天拖着。

直到今天——

新年了。

远处传来鞭炮声，天空里有烟花升起，一朵一朵炸开。

周肆渊擡头看着那些光，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能不能看见这些烟花。

这边，民宿院子里。

烟花还在放。

周愈安期待地看着李烬。

她在等。

等她预想中的那个反应——他应该会愣一下，然后笑，然后伸手抱住她，然后……他会亲她吧。

然后李烬沉默了。

他没有笑。

没有抱她。

什幺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表情复杂得她看不懂。

“李烬……？”

周愈安有点懵。她凑过去，想看清他的表情。

李烬忽然推开她。

他很用力，推得她踉跄了一步。

周愈安愣住了。

她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她误会了吗？

误会他喜欢自己？

一直以来，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学校，那个学姐亲他的画面。他也没有躲，只是笑着。后来陈知意说，他谈过很多女朋友，一两个月就换一个。廖笙，不也是例子吗？

对啊。

他一直是这样的。

对谁都好，对谁都温柔。

……不是只有她。

周愈安的眼眶热了。

那种难堪和委屈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噎得她说不出话。

“对不起。”

她低下头，拼命忍着眼泪，说了这句话。

然后转身，跑出了院子。

天空还是有断断续续的烟花声，不远处有其他人家热闹的聊天声。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跑，冬天的风呼呼的往她衣领里钻。身后烟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嘲笑她的可笑。

没跑多远，她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慌张地擡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那儿，正低头看她。

那张脸，有点眼熟。

眉眼，轮廓，还有那种说不清的气质……

她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了。

“……李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