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深冬，南城罕见地下雪了。
十二月夜里的初雪，宋渺记了很久。不是因为大，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捡了一个人。
她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半杯没喝完的Old Fashioned。威士忌的苦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冰球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挂满水珠。她有点喝多了，脚步轻飘飘的。
风刮过来，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街上没什幺人。路灯把雪照得发亮，一层薄薄的白色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
门口蹲着一个人。
缩在台阶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帽子扣在头上，肩膀和头发上落满了雪。不知道蹲了多久，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她走出去三步。又退回来。
“等人？”
他擡起头。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脸上，面色苍白，很瘦，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但是眼睛却亮亮的，像小狗。
目光相接，空气静默着。
一秒、两秒、三秒。
耳边只有呼啸的冷风和心跳。就在宋渺移开视线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是。”
她回头重新打量他。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岁左右，可能更小。
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那蹲在这做什幺？”
他也看着她，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不知道去哪。”
宋渺知道自己心跳加速了。
酒精上头，或者别的什幺。她说不清。
“跟我走。”她把手上的半杯酒递给他。
他看着那杯酒，没接。
“怕我下药？”她笑。
他接过，一饮而尽。
喝完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蹲太久，腿麻了。跺了跺脚，雪从身上簌簌落下来。他身量很高，把路灯隔绝在身后。
宋渺在前面走着，他就在后面跟着，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不远不近。
一路上没说话。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她偶尔回头，他都在。低着头，跟着她的脚印走，一步一个，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回到家，她开门，他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
他走进去，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侧，像个不知道怎幺安放自己的东西。地板上有雪化开的水渍，从他鞋底一点点洇开。
她换了鞋，回头看他。他还站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很重，掺杂着太多模糊不清的东西。
“你成年了吗？”
“19。”
她点点头，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过来。”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住。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雪、冷风，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残香。很淡，像洗了很多遍的那种味道。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往下移。喉结，锁骨，旧棉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磨得有点发毛。再往下，手垂在身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有点红，像是冻的。
他站着没动，任她看。
过了很久，她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幺带你回来吗？”
他摇头。
“那你还敢跟过来。”“弟弟，我可不是什幺好人。”
他愣住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宋渺脱了身上湿漉漉的大衣放在沙发边的衣架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月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女人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够了？”她冷声道。
他别过头去。
宋渺也不管他，自顾自去岛台倒了一杯蜂蜜水。喝了一口解酒，一扭头看到他泛红的耳垂，心情莫名好了点。
“想喝吗？”她晃了晃手中的杯子。
他看着那杯水，咽了咽口水。除了刚才那半杯酒，他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
“想。”
宋渺眨了眨眼，把杯子朝他递去，透明杯沿上一枚殷红的口红印对着他。“要喝自己来拿。”
他紧抿着唇，伸手去接。
就在他马上要拿到时，她收回了手，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宋渺靠在岛台边，重新打量他。从冻红的指尖，到发白的旧棉服，再到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她见过。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身上。
“你这种人，”她顿了顿，“是不是谁给你一口水，你就跟谁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很短。
“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