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翻的二十四年里。
林壹拨开自己的外壳细细看去,一半是光鲜亮丽的虚荣心,一半是永无止境的好胜心。
虚荣心来源于她人人夸赞的美貌,那是造物主的恩赐,洛水之畔的神女无需肢体接触或言语交流,轻慢挑起的眼神就具有无法抗拒的引力。
而好胜心大概率出自段女士,作为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此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有贺旭翎这一个得意门生,而不是一个初中物理就只能考三十分的花瓶女儿。
所以她无比憎恶这个心如磐石的障碍物。
因为贺旭翎,就连林壹引以为傲的虚荣心也被降了半旗。
但这也阻挡不了他的成绩过于优秀,在本科时期就发表了nature一作,硕博理所应当的超前毕业,在牛津大学任职teaching assistant也并不是贺旭翎的上限。
他今年不过26岁。
更令人厌恶了。
林壹下意识擡了擡下巴。
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需要这一把伞。
“我只想借住一天。”
贺旭翎开门的动作顿了片刻。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也算回答吗?
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门开了。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他脱口而出。
但这并不符合贺旭翎向来顽固不屑的态度,只有那幺零点五秒钟的犹豫之后,找补道:“...段老师跟我提过,你要来读书。”
“还以为你是她亲生的呢。”
这就是她和贺旭翎之间的相处方式。
青梅竹马时隔六年未见,并不是什幺温情的戏码。
毕竟从前的他们,也没有那幺熟。
所以听到这样的话,他并未理会。
伸手去拿玄关的拖鞋,放在她的脚边。
再擡头时,视线停在她泛红的眼角和湿透的袖口上,镜片后那双眼睛,像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却不肯露出火花。
“衣服湿着容易感冒。”
“浴室在那里。”他说,“毛巾是新的。”
贺旭翎颀长双腿一动不动笔直的站立,一件褐色的风衣竟然能那幺无趣的系满了扣子,看不清楚里面的风景。
看来是照骗,才把自己裹的这幺严实。
“我行李箱丢了。”林壹抱着手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谈条件,而不是求助。“没法换洗。”
冲进公寓跟那个长满雀斑的意大利女人打了一架之后,行李箱作为斗殴的刑具落在了现场。
和这样的人做情敌,实属侮辱。
“可以穿你的吗?”
她擡眼看他。
抱着什幺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
house是上下两层的维多利亚老式建筑,头顶落下暖黄的光,敞亮的光线编织出了绯色幻觉,女孩漂亮的瞳孔与十五岁如出一辙,神态生动地表示,不太想让他好过。
镜片后的目光轻轻点在她娇俏的鼻尖,又很快移开。
“可以。”他说。
这次仍然是零点五秒的犹豫,贺旭翎转身,准备走向卧室。
背后却传来声音。
“想穿你身上那件。”
即使再厚的风衣,她也注意到领口露出的白色衬衫,领带竟然是最无聊的细条纹,因为太过于规整,他的喉结轻微一动都很明显。
贺旭翎有这样的魔力,像抛光打磨过的顽石,坚硬中又带着些柔软,实在太适合放在手里把玩。
“...不可以。”
说了两次可以之后,底线水涨船高。
她好像被拒绝了。
林壹并不打算放过他,径直走向卫生间,关上门之前,探出头说了一句:“一会儿给我送过来哦。”
洗手台干净得像刚拍完家居杂志,牙刷立在透明杯里,角度几乎一致。
漱口水瓶身的标签朝外摆在正中央,剃须刀和修剪器收进收纳盒里,线缆绕的整整齐齐。
“强迫症。”她小声嘀咕。
脱下湿透的红丝绒长裙,浴室的墙壁上透映出优越的身材。
热水发出的蒸汽蔓延开来,墙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滴。
林壹现在最感兴趣的,却是贺旭翎的选择。
回想起初中,那时候两家走得近,段女士和余阿姨这两个离了婚女人总有聊不完的八卦。
她放学去贺旭翎家里补课,左撇子却能在草稿纸上写出端端正正的演算过程,林壹听不懂,故意把脚边的可乐撞倒,闹出点动静。
易拉罐滚过桌边掉在地上,一路到房间门口。
林壹盯着他,等他不耐烦,这样就可以不用学枯燥的数学,最好是大叫着把她赶出去。
可什幺都没发生。
“你能帮我捡起来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不能。”
“我口渴。”
多幺的无理取闹,多幺的可恶。
这样还不生气吗?
林壹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到反抗和愤怒,可惜一无所获。
眼睁睁看着那人站起身来转过去,笔直的长腿向前一折,膝盖磕在地板,发出闷响。
那瓶可乐原封不动的放进她的手里,光影忽闪在他肩背上,纤长的手指缠绕着黑色中性笔,碎发遮住了贺旭翎的眉眼,清晰的下颌线却分出了黑白,一边模糊不清,一边事事分明。
这场说不上平局,她好像略逊一筹。
耳边传来敲门声。
三下,咚,咚,咚,很规律。
林壹的湿发垂在锁骨,关掉水龙头。
缓缓打开的那条缝里伸出一只手臂。
青筋蜿蜒交错在根骨边缘,线条已能看出肌肉的轮廓,掌心正拿着叠的整齐的衬衫,朝她伸过来。
“...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