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修斯———
他以为你会一直留下来。他以为那些话你已经听进去了。他以为你相信了,文件是文件,你是你。他以为你懂了他这十年的心意不是假的,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照着那张纸做的。他以为你选择了留下,就是选择了相信他。
那天晚上,你们在花园里站了很久。
你种的那些天使花开了,五颜六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你指着一朵金色的花,笑着说:“你看,这朵和你眼睛的颜色一样。”他看着那朵花,又看着你。
你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他熟悉的、让他心软的笑。他想,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停住就好了。
可第二天,你不见了。
他站在你的房间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看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看着窗台上那盆你种的花。那是你留在这里的唯一一盆天使花。你之前种的那些都在花园里,只有这一盆,你说要放在窗台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那花开了。白色的——纯洁的,干净的,不带任何爱的痕迹。纯白的花,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告别。他盯着那朵白花,看了很久很久。
白色的。你种了十年的花,每年都会变颜色。红的,蓝的,紫的,黄的,粉的,金的——什幺颜色都有过。可从来没有白色。从来没有。
他慢慢伸出手,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很软,在他的指尖轻轻颤抖。
他忽然笑了,他忽然回到了过去,看见她消失的模样,看见她消失前的叹息。
————
“法修斯,你的名字…”
————
法修斯。在天使的古语里,“Phas”意为“光”。这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种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是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直视的光。“ius”是后缀,意为“属于”、“源自”。法修斯——源自光的人,属于光的人。
可这个名字还有另一层意思。在更古老的典籍里,“Phas”还有另一个含义——幻影。看得见,摸得着,却抓不住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倒影,像冬天呵出的白气,像你伸手去握,却发现掌心空空的那种东西。
法修斯,光的幻影。看得见的光,抓不住的幻影。为什幺你能这幺的残忍,成为这根本得不到的幻影。
“爱,真是贪婪痴嗔。”
是他的爱太贪婪了。他渴望你了解他,渴望你愿意背下道德的枷锁,渴望你接纳这样丑恶的他。这幅好皮囊下,是罪恶的灵魂,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男人,是一个爱上自己养女的养父,是一个曾经是你全世界的人,是你最信赖的存在。
你要走,只能怪他的爱逼迫了你。
想到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给你洗过脸,擦过嘴,系过鞋带。这双手给你做过饭,盖过被子,擦过眼泪。这双手牵过你十年,从十岁到二十岁,从那个小小的孩子到现在这个让他失控的女人。
这双手,现在空空的。什幺都握不住。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你的床边,把你的枕头抱进怀里。那上面还有一点点你的味道,很淡很淡,快要消失了。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的味道。像阳光,像你,像他这十年里所有的温暖。
“小云。”他喊你的名字,声音闷在枕头里,“小云。”没有人回答。他知道你不会回答了。
他抱着那个枕头,坐了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盆白色的天使花。月光下,那朵白花泛着冷冷的光,像在无声地诉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你种了十年,从来没有白色。现在你走了,它开了。白色。你在告诉我什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在告诉我,你从来不属于我?你在告诉我,这十年的颜色都是假的?你在告诉我,你终于可以走了,终于可以离开我了,所以你给了我一朵白色的花,让我记住,你从来没爱过我?”他的手停在那朵花上,没有握紧。他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幺,转身走出你的房间,走下楼,走进花园。
月光下,那些天使花开得正好,五颜六色的,像一片小小的彩虹。他走到你经常蹲着种花的地方,蹲下来,看着那些花。
他想起你种花的样子,小小的手握着小铲子,笨拙地挖土,把花苗放进去,再把土填平。你的脸上沾了泥,你自己不知道。他蹲下来帮你擦掉,你擡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修斯,你说它会开出什幺颜色?”“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有趣呀。”有趣。他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朵金色的花。那朵和你眼睛颜色一样的花。花瓣软软的,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他没有用力。他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什幺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十三岁那年,你给他过生日。你捧着那个丑蛋糕站在他面前,说生日快乐。
他只是看着你,看着你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你期待又紧张的眼神。
想起了曾经你想牵又不敢牵的手,想起了你困又不得不爬起来去学校,偶尔在他怀里吐槽老师,吐槽课程。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朵金色的花,像曾经摩挲你的手背。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从那个小小的孩子变成现在的样子。我看着你的脸从圆圆的变成尖尖的,看着你的个子从只到我腰变成到我肩膀,看着你的眼睛从害怕我变成习惯我,变成依赖我,变成……”
变成了他爱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朵金色的花。“我以为你也喜欢我。我以为你愿意。我以为……”
过了很久,他擡起头,看着那朵花。月光下,那朵金色的花泛着柔和的光,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倚靠在藤蔓爬满的窗台,忧愁地看着窗外的蓝天。她的羽翼是黑的,细黑的纹路从心口爬到脸上,一身缎面深V长裙。
“爱,真是贪婪痴嗔。”她一字一句地说着,那头飘逸在太阳下的金发开始变白。然后她看着他,叫他的名字。“法修斯,你的名字…”之后在他面前化为灰烬死去,风里,还有她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一直不知道她为什幺要在临死前叫他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她在看他,也是在看他父亲。她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她爱了一辈子的人,也看到了她永远得不到的幻影。
她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在预言他的未来。他会像光一样耀眼,也会像幻影一样抓不住任何东西。他会像她一样,爱一个人爱到把自己烧成灰。
可她现在在哪里?她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最后得到的只是化为灰烬时风里的一声叹息。那个她爱的人,可曾回头看过她一眼?没有。从来没有。
而他呢?他在做什幺?他在让另一个女孩为他背负这些沉重的爱,让另一个女孩成为下一个母亲。
他忽然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朵金色的花,想起你笑着指这朵花的样子,想起你给他过生日的样子,想起你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想起你每次看向他时眼睛里的光。
那些光是真的。那些笑是真的。那些好是真的。你对他,从来都是真的。只是那不是他要的那种。可那是你的选择。你的,不是他的。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化为灰烬的样子,想起她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爱,有恨,有不甘,也有解脱。她终于不用再等了,不用再爱了,可以离开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不能让你也变成那样,不能让你为他燃烧一生,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他慢慢松开手,把那朵金色的花放回原处。花瓣上沾了一点他的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看着那朵花,看着它在他松开手之后轻轻晃了晃,又稳稳地立在那里。
它不需要他。它从来都不需要他。它只是开在那里,开成它想开的颜色,开成它想开的样子。就像你。你从来都不需要他。你只是在他身边长大,长成你想长成的样子,活成你想活成的样子。
他给了你十年。十年里,他给你买蛋糕,给你讲故事,给你盖被子。他给你洗过脸,擦过嘴,系过鞋带。他给你做过饭,熬过药,擦过眼泪。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要什幺。他只是一直在给你他想要给的,一直在等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一直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答案。
他站起来,看着整片花园。月光下,那些天使花开得正好,五颜六色的,热闹得很。每一朵都有自己的颜色。每一朵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像你。
你的选择是白色。你的选择是离开。你的选择——不是他。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翅膀,吹动那些花,吹动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他忽然觉得累。很累很累。累得他不想再去追,不想再去抓,不想再去等。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爱,真是贪婪痴嗔。”母亲贪婪地爱了一辈子,痴傻地等了一辈子,最后得到了什幺?什幺都没有。只有风里的一声叹息。
他不想要那样。他不想让你成为她。他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她。
他低下头,看着那朵金色的花。月光下,它还是那幺好看,和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小云。”他轻轻喊你的名字。没有回答。他知道不会有回答。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很苦。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屋里。他走进书房,打开那个抽屉,拿出那份文件。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未来伴侣。
他伸出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四个字撕下来。纸很薄,撕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幺东西断裂的声音。他把那四个字撕成小小的碎片,放在手心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灌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吹起他的翅膀,吹起他手心里的那些碎片。他把手伸出去,松开。那些碎片被风吹散,飘向夜空,飘向月亮,飘向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着它们飘远,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和他背后翅膀一样的夜色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翅膀,照着他脸上那一点点的湿。
“小云。”他最后一次喊你的名字。“你要好好的。”
他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幺东西从他身体里流走。不是血,是别的什幺。是那些他压抑了十年的爱,是那些他忍了十年的痛,是那些他藏了十年的渴望。它们从他身体里流走,飘向夜空,飘向月亮,飘向你所在的方向。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它们流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夜。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束光和十年前一样亮,一样刺眼。
他没有擡起翅膀挡住那束光。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束光照着他。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幺都没有。可他不觉得空了。
他看着窗台上那盆白色的天使花。阳光照在它上面,把它照得金灿灿的,像那年你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白色。纯洁的,干净的,不带任何爱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谢谢。”他说。他不知道是在谢那朵花,还是在谢你,还是在谢他自己。他只是想说谢谢。谢谢你给他十年,谢谢你让他知道什幺是爱,谢谢你让他学会什幺是放手。
他转身,走出你的房间,走下楼梯,推开大门。外面是白天,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走进那束光里,一步一步,朝着他该去的方向。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你不会回来,他也知道,他不会再去追了。
哪怕你不要他了。他也是你的。光不会消失。光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照亮你。
他走在阳光里,白色的翅膀在身后展开,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沾过灰。
他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爱,真是贪婪痴嗔。”他现在懂了。爱是贪婪,是痴,是嗔。可爱也可以是放手,是祝福,是让你好好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很暖。像光,像你。
……
“啊,法修斯自烬了。”
“什幺?”你一愣。
“自烬,就是自己化为灰烬了,这是天使出了被杀死和老死外可以选择的最后一种死亡方式。”露西法翻了页自己在看的书。
“你的感想是?”
“心里空荡荡的……”你怅然若失,但你并不爱他,所以没有想象中的这幺难过。
———
“!!”你猛的惊醒,法修斯疑惑的醒来看着你:“怎幺了小云?”
“我梦到你自烬了啊啊……吓死我了,梦里你没有把我囚禁起来恢复现在这样而是直接变成了灰!!”
没人提到过自烬,但你是怎幺知道的呢?
“对不起,之前这幺对你你吃了很多苦吧。”他反而想到为什幺那个法修斯选择了死亡。
“毕竟我也在纠结嘛…但是如果只是因为我不爱你,你却选择死亡感觉也太可怕了……”你长叹口气躺回他怀里,他轻轻的拍你,像以前一样告诉你:“没事了没事了。”
那都是梦。
没事了。
————END
这个结尾的话改了一下,可以理解为平行世界吧,细细的想想,其实真有法修斯这种人其实是有点可怕的,我秉持着表现与欲望相持平的看法去看的话会感觉法修斯其实是一个空心人。
他被你填满的心就需要你去抚慰,他只想着你们可以在一起,但没想过承受着什幺,毕竟和养父在一起确实不太好…
所以写的是一个比较悲伤的结局呢,但是最后只是一个梦啦,完结撒花!
ᴖᗜ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