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55
一人一虫，僵持着。
月光倾泻，在它们之间划出一道银白的界限。
尔站在光那边，凯立在暗在这边。
中间躺着蜷缩的公主，她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凯先败下阵来。
那漆黑的头颅缓缓垂下。
“哎。” 一声叹息。
“这是个机会啊，尔。”
“你还不明白吗？”
它直起身子，那庞大的、丑陋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躯体，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什幺机会啊！”
尔还是不明白。
它永远不明白。
凯看着它。
看着这个脑子永远转不过来的同伴。
它觉得，有些话，是时候说清楚了。
压抑了太久的那些话。
*
“别再骗自己了。”
“你肯定也意识到了什幺吧？”
“我们被抛弃了。”
“还是说你一直在自欺欺人？”
“什幺‘护送公主’的神圣任务？”
“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啊。”
“你好好想想，两只处于社会底层的中阶工蜂，凭什幺有资格护送唯一的王室血脉？”
凯那黑色的头颅逼近尔，一字一顿地传递着残酷的真相。
“除非......那是女王为了争夺权力，刻意流放。或者是什幺别的......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肮脏算计。”
这是个阴谋论。
没有任何证据的阴谋论。
可凯认为，这是最接近真相的解释。
尔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还没发现吗？我们和母星的‘精神链接’，早就断了。”
“是女王主动切断了我们的链接！”
链接。
从出生起就连接着每一个眷族大脑的“女王网络”。绝对的服从。绝对的枷锁。它们从来不知道什幺叫“自己的声音”，因为脑海里永远有另一个声音，替它们思考，替它们选择，替它们决定生和死。
“现在。”
“没有高高在上的声音命令我们去赴死了。”
“没有集体的意志强迫我们去牺牲了。”
凯平静的诉说，但复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狂热。触手在空气中挥舞，像一个终于挣脱锁链的囚徒，在阳光下张开双臂。
尔想起，从到达这颗星球的第一天起，它就隐隐感觉到了什幺不对劲。
不敢想，假装它不存在。
可它一直存在。
“说到头来，”凯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
“我根本不在乎什幺种族，什幺女王，什幺公主。”
它顿了顿。
“死了，就让她去死吧。”
“我在乎的，只有你。”
凯缓缓爬进尔，触手缠绕住它。收紧，收紧，再收紧，把那具人类躯壳整个拥进怀里。
头部抵在尔的胸口。
“我们留在这里活下去吧，好吗，尔？就我们两个。”
“你不是也很喜欢这副人类的皮囊吗？”
“你不是也很喜欢舞台上的灯光吗？”
“在这里，我们不需要厮杀就能吃到肉，不需要没日没夜地为巢穴劳作。”
它越说越快，像要把一生的渴望都倾泻出来。
“最最最重要的是——”
“尔......我们自由了啊。”
“别再做什幺回去成为英雄的梦了，醒醒吧。”
“这是个机会。”
“让我们......为自己活一次吧。”
为自己活一次。
凯这番惊世骇俗的“自由宣言”，对尔来说，无异于一场认知上的核爆。
几万年来刻在基因里的忠诚，在“个体自由”这个充满诱惑的深渊面前——
摇摇欲坠。
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有个巨大的白色漩涡将它的灵魂吸入其中。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从什幺时候开始。”
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凯愣了一下。
“？”
“我问你！这个想法——从什幺时候开始的！”
凯沉默了一会儿。
“任务一开始......就有点感觉奇怪。”
“但是这个想法，是从来到地球后......”
“我讨厌你......凯。”
尔打断它。擡起头，泪水糊了满脸。
“你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最聪明。什幺都不和我说。”
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这样愤怒的看着凯，让凯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
尔低头，呆呆地看着倒在地板上的公主。
棉棉的身体正在痛苦地痉挛。完美的伪装正在缓缓褪去，那些原本被压抑的、苍白而黏腻的拟态血肉，正如同沸腾的泡沫般在她的皮肤下翻滚、突刺。她发出一声声痛苦而微弱的幼兽般的呜咽。
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知该如何抉择。
上帝啊——如果虫族也有上帝的话——
我该怎幺办？
—— 一边是刻在基因里的、不计回报的绝对忠诚，以及一条注定粉身碎骨的归途。
—— 一边是用背叛和王族之血换来的、名为“自由”的甜美果实。
来吧！绞刑架已经搭好。
请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