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狐岭的狐有一条老路要走。先化雄,再化人,最后成仙。老路就是老路,走了几千年,每一只狐都知道,就像麦子知道要往上长,河水知道要往东走,不用旁的狐交代,生来就是这条命。
岭上有一只狐,修了两百九十七年。两百九十七年前,它是一只小母狐,黄毛白肚,眼睛像两粒碎琥珀。它吃露水,啃山果,后来学会更省力的法子——趁人熟睡,从眉心舔走一丝精魄。精魄有甜味,有时候像桃,有时候像刚烘好的芝麻饼。有时候苦,苦得它把舌头收回来,蹲在床沿替人叹气。
修到第一百年,毛色变白。第二百年,尾巴又多了一根。第二百九十年,变开始了。起初是溪水里的倒影——耳朵短了一截,下颌略宽了一点。隔年体味变了,由草木的轻气变成一种沉的东西,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渗。再隔一年,叫声压低,喉管里像塞了根骨头,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早晨刚睁眼,先愣一下,才认出来。它成了雄的。
照道理,该往前走了。可它站在迷狐岭的最高处,爪子按在胸口,听心跳。心跳是有的,结实,有力,偏偏就是觉得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像别人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温热的一颗糖,硬要塞进它的嘴,它不想要,可已经咽进去了,吐不出来。越想越憋,越憋越想往外走。它下了山。
渭南谢家在城南偏西,是当地数得上的人家。谢老爷做过布政使司,致仕归乡,在城南置了一座四进的宅子。大门两侧蹲着石狮,照壁上嵌砖雕松鹤,垂花门的横枋雕着缠枝莲,漆了朱红,年头久了,红里透出一层深褐,像旧血。进二门有一口鱼缸,缸里养锦鲤,红白相间,每日翻腾,不知道要去哪里。芸娘是谢老爷的第三个女儿。眉目疏淡,颧骨略高,像工笔仕女图里下来的人,看久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的日子是这样过的:卯时起,梳妆。先用皂角汁润发,再梳成圆髻,正中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的莲花钗,左鬓压一朵珠花,右鬓簪点翠蝴蝶步摇,走动时翠羽颤,像活的。上身穿豆绿色褙子,下月白马面裙,裙摆有暗花,侧了光才看得见织纹。
辰时,去向老太太请安。坐上一盏茶的时间,说几句天气冷暖,说几句饮食寒热,起身告退。
巳时,回来绣花。绣的是要在老太太生辰呈上去的百寿图,用金线绣的,亮。芸娘绣一针停一停,停在间隙里,不知道在想什幺。
午时,吃饭。桌上有冰糖燕窝一盏,凉拌花椒笋一碟,清蒸羊羔肉一碗,末了上玫瑰卤子拌米饭,粒粒分明。芸娘吃了半碗,放了筷子,丫鬟翠禾把剩下的撤走,主仆二人都静悄悄地,不说话。
下午,有时候描字帖,有时候对着窗子发呆。院子里有一株海棠,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花苞。芸娘看着它,看到日头走过去,影子从东墙爬到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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