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探监

牢房沉在阴暗里。

唯有高处一方窄小铁窗,漏下一线灰白天光,铺在地上,漫过潮冷的稻草,最后轻轻落在她身上。

姜姒阖着眼倚墙而坐。

一身玄色衣袍早已皱痕累累,发丝散乱,沾着细碎草屑,面上蒙尘,唇瓣干裂,是数日不曾梳洗的狼狈。

可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门动了。

铁链撞击的脆响刺破死寂,锁芯转动,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

“林大人,只能半个时辰。”狱卒的声音粗哑干涩。

一步,一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姒缓缓睁眼。

林深立在栅栏之外,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望着她。

而后勾了勾唇角,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温柔。

“姑娘,”他开口,“我来蹭酒了。”

姜姒微怔。

随即也笑了。

“蹭酒?”她声音微哑,“此处可无酒。”

林深擡手,将食盒轻轻晃了晃。

“我带来了。”

狱卒开锁放行。

他将食盒置于地面,轻轻掀开。

一壶清酒,两只素杯,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简单,却在这阴冷之地,显得格外温热。

姜姒只静静看着,未动分毫。

林深盘膝而坐,提壶斟酒,两杯满上。

一杯推至她面前,一杯端至自己唇边,先饮一口。

辛辣入喉。

姜姒擡眸望他。

“蹭酒,”她缓缓道,“是有求于己。”

林深颔首。

“请酒,是有求于人。”她目光微挑,“你今日,是蹭,还是请?”

林深垂眸略一思索。

“蹭。”他擡眼,语气笃定,“我有求于己。”

姜姒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酒液辛辣滚烫,自咽喉一路烧入肺腑,僵冷的身子,竟微微暖了几分。

“求己什幺?”

林深深深望着她。

“求自己,别要太多。”

姜姒默然。

又饮一口,二人相对而坐,沉默饮酒,无人言语。

牢房静得能听见呼吸交错。唯有那一线天光,落在两人肩头,将彼此的影子揉成一团模糊的暖。

许久,林深忽然开口:“姑娘,你在这儿……还好吗?”

她擡眼,撞进他眼底。

林深的目光温和,又藏着几分试探。

“牢房而已。”她淡淡开口,“死不了。”

林深轻轻点头。

“那就好。”

他再饮一杯。

沉默再度蔓延。

“外头……都在传。”他忽然道。

姜姒静静看他。

“传你假传圣旨,劫法场,救走霍将军。”

姜姒不语。

“传霍将军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林深。”她忽然唤他。

林深擡眸。

“你今日,是来蹭酒,还是来问事?”

林深一怔。

随即低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

“姑娘,”他道,“我是来蹭酒的。”

姜姒颔首。

“那就喝酒。”

她举杯,朝他微倾。

林深亦举杯。

杯盏轻碰,清脆一声,各自饮尽。

几杯酒入喉,林深的话渐渐多了。

他说西南农桑,说北境水利,说那些在纸上写了七年的宏图,说他想去西南,想把纸上笔墨,变成人间实景。

姜姒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偶尔浅饮。

酒壶渐空。

林深忽然擡眼,轻声问:

“姑娘,你说……霍将军如今,会在何处?”

姜姒持杯的手,猛地一顿。

她擡眸,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牢房静得,只剩彼此心跳。

良久,姜姒缓缓开口:

“林深,你方才那句,是蹭酒问的,还是请酒问的?”

林深怔住。

他望着她。

望着那双明明蒙着尘,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似寒水,又似烈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着他一人身影。

他忽然笑了。

“姑娘,”他低声,“你真是……”

话未说完。

姜姒替他接下:“我真是你蹭酒的对象?”

林深一愣,随即低低笑出声。

笑声在空寂牢房里散开,突兀,却又带着一丝难言的暖意。

“是。”他承认,“真是。”

姜姒也笑了。

她端起最后一杯酒,遥遥举向他。

“林深。”

“嗯?”

“霍将军很好。”

林深的眼,骤然亮了一瞬。

快得几乎抓不住。

“别再问了。”姜姒轻声道。

林深郑重颔首。

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一饮而尽。

酒尽。

林深起身,收拾食盒。

行至牢门前,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姑娘。”

姜姒望着他背影。

“嗯。”

“你曾让我去西南一事,我一直记着。”

姜姒沉默。

“我想好了。”他声音很稳,“我去。”

她睫毛轻轻一颤。

“等你出来那日,或许,我已将西南田桑,种满山野。”

他顿了顿,语气轻而认真:

“到时候,你再请我喝酒。”

姜姒望着那道背影。

清瘦,却挺拔,立在冰冷牢门前,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竹。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说——

蹭酒,是有求于己;请酒,是有求于人。

那时她从不知,这个人会带着酒,带着话,带着一腔不肯明说的心意。

“林深。”她轻声唤。

林深侧过头。

“等你种满西南,”姜姒眼底微亮,“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林深一怔。

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深长久远。

“好。”

他推门而出。

铁链哗啦啦重响,铁锁落下,将黑暗重新关回牢中。

姜姒再度倚墙闭目。

耳畔,还留着他方才的声音。

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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