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鲤穿越了,在亲弟弟被杀人魔残害后的一个月,她投江自杀,却意外来到另一个世界。难以想象这种小说才有的情节会出现在她的身上,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意识还是昏沉的,她只来得及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古色古香的房间,纱幔、香薰、顶灯、床榻。
富贵人家。
她还未来得及下床,外头就闹哄哄一片,伴随着焦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我的小鱼儿啊…”美妇人快步流星,泪眼婆娑,将夏鲤揽入怀中。
小鱼儿…?
这个人是谁,为什幺会知道她的小名?
美妇人约莫叁十开头,保养极好,身上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
夏鲤身体僵硬半刻,任由女人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
“娘的心肝,晕了叁天叁夜可算醒了…把娘吓死了…”她抹掉眼泪,发颤的手爱怜地抚摸夏鲤的脸蛋,像是对待珍宝。“也不知道是什幺毛病,娘看了没有用,找了其他人也没办法,甚至只能求道士…还好还好,娘的小鱼儿没事。”
夏鲤不知道该说些什幺。
这位母亲大概不知眼前这个孩子,已经换了个魂。
而她,夏鲤是一个什幺都不知道的外人。
但为什幺,她没有推开这个妇人?反而如同石化般无法动弹?
有什幺东西堵在喉咙口又酸又涩,眼眶发烫。她其实想说,我不是你女儿。
甚至心里有一个荒诞的想法,现代不是没有人将女人绑架,让她们以为自己穿越,自愿留下,从而达到囚禁的目的。
但是,为什幺眼泪就掉了下来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哭,明明已经麻木了很久,眼睛已经不会流泪了才对。
如果她真的穿越了,那她的以前是否算是前世?前世她的母亲林静玉是病死在床上的,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唯独没有对她说一句抱歉。看着她入了土,回忆前生,她都没有哭一下。
可此刻被这个陌生的女人抱在怀里,她好像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黏着母亲的小女孩。
“哎哟,怎幺哭了?”妇人用帕子给她拭泪,自己却跟着掉眼泪,心疼几乎化作实质。“是不是哪里还疼啊?还是被吓着了?不怕不怕,娘在…嗐,想起来了,叁天都没正经吃些东西,肯定饿到了,娘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心,好不好?”
她说着就起身,顺势抹掉眼泪,嘱咐仆人照顾小姐。
夏鲤摇头,想说话,却哽咽了声音,最后只是更用力攥住妇人的衣袖,没让她走。
衣袖是绫罗的,料子很软,绣着缠枝莲的纹。
妇人愣了一下,喜笑颜开,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好好好,娘不走,娘就一直陪着你!”
夏鲤把脸埋在她肩上,依赖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林静玉是一个传统但并不是那幺传统的女人,外婆家是重男轻女的家庭,她深受其害。跟夏康国结婚后没多久有了孩子,第一个就是她。生了女孩,爷爷不满意,多加为难。但林静玉宁愿多吃苦带孩子也不要女儿留在老家。她是爱着孩子的,起初是这样。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伴随着弟弟的出生,很多事都变了。
夏鲤轻声喊了句妈妈,把妇人心都喊软了,连着在脸上亲了几口,问她:饿不饿呀?
夏鲤摇头,声音闷闷的:“不饿。”
又顿了顿,开口:“娘。娘亲。”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舌尖抵着上颚,轻轻的一个音节,叫得天地都要破碎。
妇人眼眶又红了,却笑着应她:哎,娘在呢!
夏鲤擡起头,看着她。
妇人长得极为好看,眉眼如画,岁月似乎也爱着她,并不在这个母亲身上留下痕迹。即便哭过,也还是美的。只是眼底有青痕,是熬夜伤神的表现。她穿着藕荷色的褙子,绣工精致,衬得整个人温婉端庄。不过,夏鲤觉得她更像是炽热的太阳。
夏鲤甚至不敢多看她的眼睛,怕被她看出异样,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娘,我…我不知道为什幺,好想很多事情记不清…只知道你是我娘,其他的事情,一片空白…”
妇人一愣,随即紧张起来:“记不清?头会痛吗?让娘看看…”她温暖的掌心贴在夏鲤的背部,难以言喻的暖意汇聚在那儿,似乎有什幺奔涌进内脏。
“怎幺会这样…没什幺问题啊…”妇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眼里尽是心疼。毫无怀疑之色。
她叹叹气,重新坐下来,与她并肩靠着,牵起她的手放在腿上,不紧不慢地讲诉——夏鲤的故事。
夏鲤,小名小鱼儿,因为出生那天外头鲤鱼如得神昭,疯狂涌出水面,好似鱼跃龙门。所以取“鲤”为名。
母亲李昭文,父亲夏远山。他们一家是苏州夏氏的旁支,住在嘉定,夏远山管着当地几处丝绸铺子,盈利颇丰。
说到夏远山,李昭文的嘴角弯了弯,“你爹这会儿还在外头呢,若是知道你醒了,不知要多高兴。”
夏鲤看着女人幸福的模样,鼻子一酸。
真好啊。
原来,妈妈是可以家庭这幺幸福,这幺爱着父亲,父亲也深爱母亲的。
“对了,你还有个弟弟。”李昭文想到他,就牙痒痒,“那小兔崽子…”
夏鲤听到“弟弟”,眼皮一跳:“弟弟?”
“对啊,小鱼儿有一个弟弟,夏屿,小字云樵。比你小四岁,今年十岁。他啊…”李昭文太阳穴突突跳,但还是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
“你弟弟…有点不听话,比较顽皮。你这些天养着,要是看见他也别搭理,这臭小子最喜欢招惹人了。怎幺教训都没用,打了也心疼,唉。最近被关在柴房,希望他能明白我跟你父亲的良苦用心。”李昭文扶额,想到家里混世魔王般的儿子就累,这孩子被李昭文和夏远山夫妻俩混合双打几次都改不了性子,天生的熊孩子。虽说才十岁,家里也能托举他,但夫妻俩还是很担心他的未来。
夏鲤听完这些后却如遭雷击。
夏屿?
夏鲤跳下床,环顾四周,不管李昭文疑惑的询问,走到一个铜镜面前。
女孩玉颊微瘦,眉弯鼻挺,双目犹似清月冽亮,精明又淡漠。
这模样跟前世至少八成像,区别除了更加稚嫩便是在眉眼间,她以前总是挂着愁容,没少被亲弟弟夏屿说是林黛玉。
…亲弟弟。
是了,她前世的弟弟,也叫夏屿。
夏屿,这个名字足以让她提高警惕。
为什幺这个世界里,有一个与她同名同姓甚至一模一样的人存在,甚至有一个同名的弟弟呢?如果说这是万分之一的概率,确确实实又发生了,岂不是太过巧合。
她心生不安,但还是强行抑制。
“娘,我好饿,想吃饭。”
她得支开李昭文,自己梳理一番,至少确定这不是什幺人恶搞她,把她丢进横店,然后请一大堆演员骗她——虽然这毫无理由,她的人缘没有差到这种地步,也没有好到有人愿意花这幺多钱搞这种无聊透顶的游戏!
李昭文见女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起身出去亲自准备,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望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走了,夏鲤便靠在床头,慢慢梳理着听到的消息。
苏州安氏,世族。
父母相爱,家里只有四口人。
除了她便还有一个男孩,夏屿。
虽然他们家是旁支,但房间的摆设无不精致,诺大的房间只是女儿家的闺房,往外看,假石流水,看上去日子过得很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在笔杆子磨合下产生的茧子,也没有干活留下的一点印记。怎幺看,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被宠爱她的父母养得很好。
前世的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是在干嘛来着?
初中才毕业,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妈妈,弟弟跟着爸爸。一家人变成两家人,互不搭理。
林静玉离婚后的精神状态不好,她希望她开心,趁着中考结束后的漫长暑假托关系找了电子厂上班,攒下钱给妈妈买黄金项链,明明才甲盖大小却花了她大半的工资。虽然肉疼但是想到妈妈可能会开心点,她也满足了。
她以为林静玉会开心的,也以为她会展颜或感动流泪,将她拥入怀中告诉自己,带走她并不是错误——但没有,她精神状态太差了,那时几乎觉得所有人都跟她有仇,尖酸刻薄到了极点,将项链丢在脚边,嘲弄地看着她,说她装什幺好心,跟她爸一样虚伪。
李昭文回来看夏鲤时,发现女孩已经睡着,单薄的身子半蜷着,那是极没安全感的姿势。她放下热气腾腾的粥,坐在床边,温柔地注视着她,良久轻声嘱咐家仆悉心照顾,等她醒了再把粥温好。走前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门被轻轻阖上,黄昏的橙光消失在房间里,她才慢慢睁开眼。
不过几秒,才愿意真的沉入睡眠。
“咕噜咕噜…”
夏鲤是被饿醒的。
外头月亮升起,透过窗棂辉光洒了一地。她有些头晕,守在床边的丫鬟见她醒了,连声询问她的状况。
夏鲤说想吃点东西,又问她叫什幺名字,表明自己失忆。
小丫鬟叫小萤,萤火虫的萤。跟夏鲤一般年纪,极早就在身边服侍夏鲤。
小萤模样可爱,甲盖圆润,看上去也没吃过什幺苦。想来夏家待人都是很和蔼的。
她想到此,竟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小萤温好了粥,那粥味道极好,香甜软糯,洒了小葱花。她想到上高中的时候,早上总是要买一块钱一大碗的粥,再跑去拌粉的窗口偷偷挖点小葱,这样不至于太单调。
那也是极为幸福的时光了。
喝完粥脑子还是乱糟糟的,前世的画面今生的信息无序地搅在一起,理不清头绪。她看着外头的月亮,心也跟着飘了出去。
她披上外衣,想散心,没让小萤陪着。
她想苏州应该是南方,夜晚微凉,怕是十月。
天已经黑了,府内的灯却还亮着。夏鲤单独一个院子,旁头种着几丛花草,不知名字,夜风里有淡淡的香气,心旷神怡。
没有人阻拦,她便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圈,夏府不算大,感觉逛得差不多准备回去时,却看见角落有一间低矮的屋子,门关着,却透着昏黄的光。
柴房。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弟弟夏屿犯了错被关在柴房里反省。
夏鲤站了一会,夜风穿膛,抑住呼吸,鬼神使差地,就朝着那走去。
柴房的门是用门闩卡着的,有些旧了,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夏鲤站在门外,犹豫片刻,轻轻开口:“里面,有人吗?”
话音落下,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什幺东西被碰倒又手忙脚乱扶住的声音。接着,一个小男孩稚气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哑,却意外清朗:
“谁?”
夏鲤还没想好怎幺回答,甚至没做好跟“弟弟”相见的准备。
她有些害怕。
不等她回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大变,带着点惊喜。
“阿姐?是阿姐吗?”
脚步声急急地朝门口来,然后那扇旧木板门从里面被拍得砰砰响。“阿姐!姐!你醒了?没事吧?叁天了,你躺叁天了,什幺时候醒来的?会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幺大半夜跑出来了?阿姐?”
夏鲤站在门外,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懵。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字,里头的人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不对不对,你怎幺想着来找我了?我这没事,别太担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柴房很好的,还有草可以窝着…明天我会洗干净的。快回去吧,别冻着了,之后我会来找你…”
夏鲤听着这噼里啪啦一大串,愣怔半刻。
“阿姐?你怎幺不说话呀…对不起,又烦到你了。不对,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阿姐?你别吓我,你说句话!”里头的人声音带上一丝慌张,疯狂拍打着门,哐当哐当响。
夏鲤终于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门口,双手抚上木门,月光落在她微湿的眼睛里,亮得心碎。
“在,我在。”
夏屿松了口气,带点委屈埋怨:“那你倒是说话呀,我还以为你被我闹晕过去了。”
夏鲤失笑,“确实要被闹晕了,你一直在说,我插不上嘴。”
“…哦。”夏屿咳咳几声,清清嗓子。“咳,那个,姐你没事就好。快回去睡吧,你身体不好,容易受寒,大半夜别乱跑。”
夏鲤却没动,嘴角微扬,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忽然问:“一个人会冷吗?”
夏屿眨了眨眼,咧起嘴角,还好姐姐看不到他此刻的傻样。“不冷,我可是男子汉!很暖和的,我堆了个窝,娘虽然骂得狠但每次都给我送被子,一点也不冷。”
“…阿姐?你怎幺还站着呀?不冷吗?”得不到回应,又隐约感觉到外头还有人站着,他有些期期艾艾。
夏鲤轻轻叹了口气:“我站一会儿就走。外面不冷,不用担心。”
“那你站一会儿就走啊,别站太久喔。”男孩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姐,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夏屿转念一想,又挠头收回了话,催促她赶紧回去。
“你犯了什幺事,怎幺被关起来了?”
夏鲤一直很好奇,夏屿做了什幺事会让李昭文把他关起来。
夏屿闻言,有点心虚,指甲无意识地扣弄着木门,期期艾艾地嗯了许久。
“不说我就走了。”夏鲤佯装自生气,转身就要走。
然后少年就急忙叫住她,“阿姐!别走!”
她不开口,夏屿就只能认栽:“…那个嘛,也没多大事…”
“说。”
“…就、就是把一个道士赶走了。”
夏鲤挑眉:“道士?”
“嗯…就是娘前两日请来的一个道士…说什幺给你做法驱邪。”
夏鲤想起来了,醒来的时候李昭文说了什幺“求道士”。
“为什幺赶走他?”
夏屿小嘴嘟起,心觉自己没错,随意地说:“我不喜欢那个道士,说什幺咱家里有什幺死魂纠缠,一来就围着你的床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听得我烦死了。还拿着个破剑比划,说要给你驱邪。我想着姐你就是昏迷了,又不是中邪啊,他那样折腾你,你能舒服吗?我就…”
“你就怎幺了?把人推出去了?还是?”
“嗯…推是推了…好像是用扫帚抡出去的。”
“嗯?”
“好像,好像还把香案踹飞了。”
“?”
“主要是很烦,他还要给你喝符纸水,这可不行,你哪喝得了那些东西,还记得不,我小时候也说什幺中邪了,被喂了那种水,给我恶心吐了,感觉都要把内脏呕出来。你说我臭,好几天都没理我…反正,我就把那些符纸也撕了。”
“…然后呢?”她陷入回忆,思绪万千。
“但他还是不走,说什幺我冲撞了神灵,会遭报应。我听了就来气,怎幺还咒我?我就…就把他包袱扔出去了,嗯…然后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跑去给咱爹告状。”
“然后?”
“再然后,就这样了呗…”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嘟囔。
“我反正没错,你不没喝符纸水也醒了吗?”
夜风轻轻带过,微寒。
可是,夏屿,也许你的姐姐回不来了。
“姐?阿姐?”里头的声音把她拉回,“你生气了吗?我错了,下次我就不这样了。”
夏鲤轻轻摇头,意识到他看不到,又开口:“没有。没生气。”
“真的?”男孩的声音小了许多,“我知道爹娘是为了你好,但是…”
“嗯。我知道。”夏鲤打断。
“主要是他还乱比划剑,我都怀疑他要暗杀你。”
“嗯。”
“而且吧,还贴一大堆的符纸,你是不知道多难看!”
“嗯。”
“…我不是故意捣乱的,只是感觉不应该这样…”
夏鲤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安静了。
良久,她开口:“疼不疼?”
“啊?”夏屿愣了,一时间不知道姐姐在心疼谁。
“哦哦,我赶人不疼,他比较疼吧应该,嘿,毕竟我抡扫帚可快了——”
“不是,我问你。”夏鲤想了一下,“被爹娘关进来,疼吗?”
“…”
过了会,里头的男孩才轻声询问:“阿姐?你这是在心疼我幺?”
夏鲤没回答。
男孩如得珍宝,傻兮兮笑了。
“嘿嘿嘿,姐你别担心,真不疼,爹那个心软,随便给我打了几下手掌挨了几下家法,没啥痛的。他要是真生气了,我就要被爹娘轮流揍了。他俩没真生气,还给我偷偷送点心,虽然什幺都没直接说但我都知道——哦,点心,你饿吗?我还留了点,是四娘做的桃花酥呢。”
夏鲤忍不住笑了,明明跟这位男孩算是第一次“见面”,为何总有一种熟悉感。
“是有点饿了。”
夏鲤的话让夏屿欣喜若狂,二话不说就从角落摸出一碟点心,没沾灰,他松了口气。但身上没有帕子,不好递过去,还在纠结时候夏鲤已经拿下门闩,推开了门。
月光漫过门槛,照亮了里头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屿站在一堆稻草中间,手上捧着个白瓷碟,碟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块桃花酥。他显然没想到姐姐会直接把门打开,还愣怔着,龙眼大小的黑眸亮晶晶的。
“阿姐…?”
夏鲤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松松垮垮披着件浅蓝外衣,约是夜里起风随手套上的。衣摆被吹得起伏不定。背光的脸几乎融入月亮,走近时才看清她素静的脸。
像是月神。话本里的嫦娥,惊动了便会回到她的月宫。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幺,又咽了下去,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夏鲤也在看他。
十岁的男孩子,个子不高,估摸着在他的胸口。穿着藏青锦袍,胸口有些脏了,蹭了灰。脸蛋倒是干干净净,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葡萄似的,带点山精的灵气。左眼下方恰好生着一颗小痣,更显男孩清秀可爱。
“你、你怎幺突然进来了?”夏屿回过神来,慌忙把碟子往身后藏——他不知道为什幺紧张极了。
“这脏,你别踩,有草屑子…”
话还没说完,夏鲤就跨过门槛,走到他面前。
“不是说给我吃吗?怎得藏着?”
夏屿眨眨眼,紧忙把碟子递过去。
夏鲤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桃花酥做得精美,酥皮层层分明,馅料新鲜,甜而不腻,花香果甜融化在口腔里。她嚼着,对上男孩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吃。”
夏屿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那当然,四娘做的点心最好吃了!”他把碟子往前递,“阿姐多吃点,你肯定很饿,毕竟平日这个时辰早睡了。”
夏鲤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目光说不清地沉重。
夏屿被盯得有些面红,只得没话找话:“姐,要不要坐下来?站着多累啊。”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堆的草窝扒拉平整,又用袖子掸了掸,想让她坐。
夏鲤看着他忙活,忽然蹲下来,就着那个草窝坐下。
夏屿愣住了。
“姐,地上脏…”
“你不是也坐这儿?”
“这哪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女孩?”
夏屿眨眼,放弃挣扎,又蹲下来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草窝里,中间放着碟桃花酥。月光从敞开的门口淌进来,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
“姐,娘跟我说了,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夏鲤转头看他。
原来他都知道。
男孩低着头,手指揪着稻草:“其实记不记得,你都是我的阿姐。我本来想明天来找你,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怎幺想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太丢脸了嘛!我还想…”还想着以何种威风堂堂的样子登场,让失忆的姐姐对她刮目相看而不是冷冷淡淡。
“还想什幺?”
夏屿觉得要是把那些话说出来肯定会被嘲笑。
“没什幺。没什幺。”
两个人沉默了。
夏屿觉得自己要说些什幺,擡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不过我还是很开心,阿姐主动来找我哎。”
虽然很可能只是路过好奇往这里望了望。
“还关心我冷不冷,疼不疼,还吃我给你的桃花酥。”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像小太阳。
“你不记得我了,但是还是愿意来找我。这就够了!”
夏鲤看着他傻气的笑脸,想说什幺的时候,却发出一声哽咽。
她不是你的阿姐,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她的母亲叫林静玉父亲夏康国,弟弟虽然跟你一样的名字。但她知道,她只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她应该告诉所有人真相,也许她真的是什幺邪祟,如果被祛除,真正的夏鲤会回来,所以她应该——
“阿姐?”夏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眼角。“你别哭。”
夏鲤才发现自己哭了。几乎泪流满面。压根止不住。
“阿姐别哭,别哭。”他站起身来帮她擦掉眼泪,慌张地看着她。“肯定是我说错了话,阿姐别哭,阿屿错了。”
夏鲤止住了泪水,看着夏屿慌张又真诚的脸,忽然就笑了。
她擡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夏屿愣住了。
“阿姐?”
“我没事的。阿屿没有做错什幺,只是今天风有点大,吹得眼睛痛。”
“是不是灰吹进去了?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夏鲤忍俊不禁,拒绝了,见他有些失落又哄道:“桃花酥很好吃,谢谢你给我留着。”
夏屿闻言咧嘴痴笑,“阿姐喜欢就好,以后我有什幺好吃的都给你留着!”
“都留着,那你吃什幺?”
“我吃姐姐剩下的。”他很自觉地说道,甚至有些得意洋洋
夏鲤没说话,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孩似乎被这样温和对待,总是跟猫猫狗狗般喜悦。夏屿几乎就要靠在她的身上,任由她抚摸。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小萤压低了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在哪儿?”
夏鲤收回手,站起身来。夏屿也跟着站起来,眼巴巴看着她。
“阿姐要走了?”
“嗯,待得是有些久了。”
夏屿点点头,送她到了门口。
夏鲤想到自己打开的门,纠结着要不要锁回去——
“姐,不用给我重新闩上,明天我就可以走啦,今晚我也会老老实实受罚的。你放心。”
夏屿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阖上半扇门,“昂,我等会就会关上,我可听话了。”
夏鲤失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了别。走了十步,又回头看他。
月光里,那个小小身影藏在两扇半开的门中间,正眼巴巴望着她,见她回头,立刻又笑起来,使劲挥手。
“阿姐快回去吧!明天我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夏鲤点点头。
“阿屿。”
“嗯?”
“早点睡。”
男孩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笑得灿烂。
“阿姐也是!”
门被阖上,遮住了那张笑脸。
夏鲤走向提灯寻人的小萤,缓声喊道:“小萤,我在这儿。”
小萤松了口气,小跑到她身边,“小姐真是吓坏我了。刚才我听见小少爷的声音,你们可是碰见了?”
“对啊。”
小萤随即露出个紧张的表情,好像夏屿是什幺吃人的猛兽。
夏鲤心想,难道以前姐弟俩不对付?
“小少爷没做些什幺吧?”
“没有,不用担心。”
小萤点头,夏鲤见她松气的模样忍不住旁敲侧击询问两个人以前的关系。
“小少爷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顽皮了,小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他折腾。小姐像以前无视不理会就好。”
夏鲤点头。
小萤看着她的脸,突然步子一顿,手自然地摸了过去。
“小姐嘴角怎幺有碎屑…”
“吃了块桃花酥。”
“呀,夜晚可不能多食,小少爷也是,怎得做事不管不顾的…”
“没事,只一块,尝尝味而已。话说,做这桃花酥的是谁?”
“忘记跟小姐介绍,本想明天的。四娘是府上的厨子,扬州菜一绝,这桃花酥做得比外头的八珍斋还妙呢。”
小萤夸起人来滔滔不绝,夏鲤嘴角微扬,两个人就在闲谈中回到了屋子。
时间不早了,夏鲤让小萤去休息,一个人在屋子里却是怎幺也睡不着。
她梳理着信息,却越来越乱,最后无奈看着烛火熄灭,慢慢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非常慢热的文,是我对姐弟骨的个人理解,没有亲情的铺垫我自己也下不下肉。(叠甲会写肉也写过纯肉,但是这篇不会为了肉而肉,大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