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涧药在梦境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漏雨的茅草屋,空气中不再是药草的苦香,而是一股让她揪心的朽木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梦里的雾气很浓,白茫茫的一片,却隐约能听见那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声都扯在她的心尖上。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她记忆深处最深的痛楚。她看见那个消瘦的身影蜷缩在破旧的床榻上,苍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凄凉,那双曾经温柔的手正捂着嘴帕,却怎么也挡不住那一丝丝殷红。
「娘……娘妳别咳……涧儿在这里……涧儿去给妳熬药……」
商观昼感觉到怀里的人儿猛地一颤,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凌乱。紧接着,那只原本被他十指紧扣的小手突然开始挣扎,像是试图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沈涧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发出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喊叫。那声音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让人听了心尖发颤。商观昼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她眼角滚落一颗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没入枕芯,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涧儿……别怪爹……是娘……是娘没用……带你吃了这么多苦……」
梦里的楚云蝶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可那只手却越来越透明,指尖穿过沈涧药的脸颊,抓不住一丝温度。沈涧药疯了一样地去抓那只手,去抱那具正在消散的身体,可怀里空空如也,只有刺骨的寒意。娘亲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那句「好好活」在耳边回荡。她哭得撕心裂肺,在梦境的迷雾中跌跌撞撞,呼喊声从最初的急切变成了无助的哽咽。
「娘!别走!娘妳别丢下我!我不苦……我不怕苦……妳回来啊!」
现实中,沈涧药的身子已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在母体里寻求最后的安全感。她的头在商观昼的胸口不安地蹭着,双手乱抓,最后死死抓住了商观昼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商观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莫名涌上来。他虽然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份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悲伤。那是她平日里用冷漠坚硬的外壳重重包裹起来的软肋,此刻却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别怕……我在这里,谁也带不走妳……睡吧,阿药,没人能伤害妳。」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动作生涩却无比温柔。大手包裹住她乱抓的小手,将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那里强劲有力的跳动。商观昼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眼底的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深沉的宠怜与怜惜。这个女人,明明在别人面前强硬得像块石头,心里却藏着这样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想,或许从今往后,他有责任去填补那个空洞,守护她那颗破碎的心。
梦境中的那一幕终于消散,像潮水退去后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泪水。沈涧药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里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无助与决绝。现实的黑暗包裹而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指尖触碰到商观昼温热的胸膛,那真实的触感才让她慢慢找回了一丝理智。但心里那股空落落的疼痛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像是不受控制的断线珍珠,一颗颗砸在商观昼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尖一颤。
「娘……娘……」
商观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揽得更紧,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他擡头看向她,视线却无意间落在她散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绣囊,因为刚才的翻腾,系带有些松脱,露出了一截泛着旧泽的木牌。商观昼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木牌上。那是极品的老山檀木,虽然年代久远,却依然能看出上面雕刻着的药草纹路精细无比,每一刀都透着大师级的手笔。更重要的是,木牌背面刻着的那三个篆体字,笔锋苍劲,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孟……辰?」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情报碎片。沈孟辰,当朝太医院院使,那位传说中医术通神却深居简出的神医。这块牌子绝非仿品,那是沈孟辰早年云游时专用,后来成了身份的象征,只有极少数亲近之人见过。商观昼的眼神变得极为幽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脑子里转得飞快。沈孟辰的女儿?那她就是当年那场……
「沈涧药……原来妳是沈家的种……这世道当真是小得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块木牌,动作轻柔得带着几分审视,又或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女人身世竟然如此显赫又如此隐秘,怪不得她有一身出众的医术,也怪不得她对权贵那般厌恶。若是让朝中那些人知道沈孟辰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外,这山间怕是再也容不下一张安静的药榻了。商观昼心底那层刚刚软化的防备再次立了起来,这一次却不是为了防范她,而是为了将她藏好。
「哭够了吗?沈大夫。若是让我知道妳拿着这块牌子出去招摇,我就把妳锁起来。」
他收敛了眼底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手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腰间,甚至顺势将那绣囊的系带重新系紧,遮住了那个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名字。沈涧药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僵了一下,抽泣声渐渐停歇,却没有力气去反驳他的霸道。她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任由那属于他的气息将自己包围,暂时忘却了梦中那个带着血色的名字。
沈涧药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和干净的纱布,动作利落地回到床边。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于这种死到临头还不忘调情的男人实在是没办法。剪刀「咔嚓」一声剪开了那层渗血的旧绷带,那粘连在皮肉上的纱布被揭开时,免不了要带起一点血丝。虽然她已经尽量放轻了手,但伤口撕裂的疼痛还是实打实的。她擡眼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色依旧平静得吓人,心里不禁有些诧异这人的忍耐力。
「忍着点,别动。虽然我知道你是铁打的,但这皮肉长在身上,总归是会疼的。」
沈涧药拿起沾了药酒的棉布,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脓血和污渍。药酒刺激着翻卷的皮肉,她能感觉到身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起来。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有些凉,却异常稳定,一点点将那些暗红的血迹清理干净。这个距离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这种专注的时刻,让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药师。
「看什么看?没见过换药啊?要是觉得疼,可以大声喊出来,我不会笑你。毕竟昨晚……你也没少叫。」
商观昼任由她摆弄,目光却像是有实体一般,在她的眉眼间流连。听到她提起昨晚的事,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昨晚的种种回忆像是带着热度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他不动声色地擡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搭在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微微跳动的脉搏。
「沈大夫这么专注,我若是喊疼,岂不是打扰了妳的雅兴?至于昨晚……」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钩子,「妳似乎比我更投入。我要是没记错,有人可是求着我不让停的。」
沈涧药的手抖了一下,棉布差点擦到最深的伤口。她猛地擡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已经烫得厉害。这个人真是无赖到了极点,明明是在受刑,却还能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里那点旖旎的念头压下去,拿起一罐碧绿的药膏,用手指挖出一大块,均匀地涂抹在那些翻卷的伤口上。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感觉散发开来,缓解了那种火辣辣的痛楚。
「闭嘴。再乱说,我就把这药换成辣椒油,看你还能不能这样油嘴滑舌。这药是雪山莲配的,能活血化瘀,对你这种内伤最有效。忍着点,包扎好之后,这几天别乱动,否则神仙也难救。」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用干净的绷带将他的胸口一圈圈缠好。她的手法专业而熟练,每一圈的力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止血又不会勒得太紧。包扎完毕后,她剪断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大功告成。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这种高强度的精神紧绷比干一天的重活还累。
「好了,起来喝药。这次是清热解毒的,里面加了一些安神的成分。你昨晚上精神耗损太大,虽然毒气逼出了一些,但底子还是虚的。喝完药好好睡一觉,我要去采药了,晚点回来。你自己在家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商观昼看着她那一副严师出高徒的模样,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她要去采药,这山中虽然偏僻,但难保密不透风。她腰间那块牌子的事,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让他无法安心的在这里当个废人。他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住了肩膀。沈涧药有些不耐烦地将他推回枕头上,眼神里写满了警告。
「躺下。别以为你恢复了几分就能乱跑。你的伤在肺腑,气血逆行会没命的。我去采药是去药园,不是去闯荡江湖。这屋子周围我布了阵,一般人进不来。你要是敢下床乱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让你永远躺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