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本昀在纹身店接了一个女顾客。
女顾客二十三岁,锁骨上想纹一只蝴蝶。
本昀让她把上衣领口往下拉,露出锁骨窝的位置,转印纸贴上去,蓝色的线稿印在皮肤上,他拿着纹身笔调了一下出针的深度,左手戴着黑色橡胶手套,按住她的肩膀固定。
“疼的话说一声。”
女顾客歪着头看他,“你多大啊?看着好年轻。”
“十九。”
“十九就开始纹身了?厉害噢。”
本昀没接话,踩下脚踏,针头开始嗡嗡地震,笔尖触上皮肤的时候女顾客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他的手稳稳地压着没动。
“别动。”
“好疼。”
“锁骨这块皮薄,正常。”
女顾客的眼睛一直黏在他脸上。
这种事本昀习惯了,来店里纹身的女客人十个里有七个会盯着他看,剩下三个里还有两个会加他微信。
长成这样,十九岁,下唇左侧一颗金属唇钉,脖子上黑玫瑰纹身,耳朵上挂着银色耳钉,宽肩窄腰,手指又长又直,骨节分明,握着纹身笔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当然知道自己好看。
好看是工具,跟纹身笔一样,能用就行,不值得反复确认。
“蝴蝶的翅膀要实心还是镂空的?”
“镂空吧,好看点。”
他点了下头,换了个角度,笔尖沿着翅膀的轮廓走线。针头在皮肤上刺出细密的墨点,血珠渗出来,他用纸巾按了一下,继续。
女顾客咬着嘴唇忍疼,手指攥着衣摆。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真的假的,长这样还没有?”
其实……有过一个。高中的时候。叫徐昭里。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就被他按下去了,手上没停,针头继续走着蝴蝶翅膀上的弧线。
“谈过一个,分了。”
“她瞎了吧。”
本昀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分手是他提的。
原因说不清楚,高三那年学业压力大是一部分,更大的一部分是他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什幺。
十七岁的男孩子,爸爸死了,妈妈一个人撑着家,姐姐他不想承认她的存在,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少了,少到连一份正常的感情都维持不住。
徐昭里哭了,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蹲在地上,校服袖子擦眼泪。
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想说点什幺,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很没用的三个字。
“你多大了?”他问女顾客。
“二十三。”
“大我四岁。”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本泠大他八岁。二十七。
不知道为什幺突然想到这个。
针头在蝴蝶翅膀的尾端拐了个弯,收线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偏差,不影响成品,但他自己知道那一下走神了。
因为脑子里闪的是那天晚上。
走廊上,本泠弯腰把可乐放在他门口,T恤领口垮下来,白花花的一片。
他摇了一下头。
“怎幺了?”女顾客问。
“没事,脖子有点酸。”
他把最后一段线收完,擡起头,脖子确实酸了,往左右各转了一下,颈椎咔嚓响了两声。
蝴蝶纹好了,锁骨上一只展翅的镂空蝴蝶,线条流畅,翅膀上的纹路细腻,是他最近练得最多的风格。
“好了,你看看。”
女顾客拿起手机开前置摄像头照了照,满意得不行,“好好看啊,你手真的很巧诶。”
他把保鲜膜复上去,胶带固定好边角,一边交代注意事项一边摘手套。
“三天内不要泡水,不要抓,脱皮的时候别撕,自然掉。涂修复膏,一天两次。”
“你微信多少?我加你,后续有问题问你。”
本昀报了工作微信号,女顾客加了好友,备注填的是一个爱心emoji。
他瞥了一眼,没说什幺。
女顾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三次,第三次撞上了他的视线,笑了一下,耳根红了,推门出去了。
店里剩他一个人。
下午的预约还有两个小时,他坐在工位上拿起手机,刷了两条短视频,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纹身笔。
妈妈发了条消息:“昀昀今天想吃什幺妈下班顺路买”
“随便妈你别太累”
“好的宝贝”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桌面上的墨水瓶发了一会儿呆。
本泠上周在厨房做过一次红烧肉,他路过客厅的时候闻到了,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她在旁边切葱花,棕色的长卷发用一根筷子盘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皮肤。
“吃吗?”她问。
“不吃。”
他端着泡面回了房间。
红烧肉的味道飘了一整个晚上。他吃泡面的时候闻着那个味道,筷子在面汤里搅了很久,最后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厨房倒水,看见锅里的红烧肉还剩大半,用保鲜膜封着,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她的字,圆圆的,“想吃就热一下,微波炉高火两分钟。”
他把便利贴撕了,揉成团扔垃圾桶。
红烧肉,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热了。微波炉高火两分钟,端出来的时候烫手,他蹲在厨房吃完了一整碗,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柜。
隔天本泠打开锅盖看了一眼空锅,什幺都没说,笑了一下,把锅洗了。
那个笑。
他在纹身店的工位上,转着纹身笔,想到了那个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酒窝浅浅地凹进去,浅棕色的眼珠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在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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