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带着手札回到寺庙。路上,费邈白主动将他的记录本交给了蔺元融。
“我的身份似乎是一名记者,一直在收集和元家村有关的线索。
“这个本子里提到,元家村是突然兴起又突然落寞的。五十年前突生变故,死了许多人后,我们的长辈逃离了这片地域。此地风水甚佳,不应该出现这种事故。”
蔺元融若有所思地翻开记录本。
又合上。
字太多了,还是听费邈白总结吧。
“除此之外,还提到我们的长辈们在这五十年间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亡或失踪了。”
“这里有上三楼的方法。”一直在翻看手札的岑天樾把那一面朝向其他人,他似乎是将文字全跳过了,直接通过上面的图画来辨认。
上三楼说难不难的,需要二楼楼梯辅助。第一次上三阶,然后下来,第二次上五阶,一直上奇数的台阶直到最后一次上完一整个楼梯,就能看见三楼的楼梯了。
听起来就像小时候听过的校园十大怪谈之消失的十四层楼梯一样。
手札的主人高兴地说这是他们研究出来的“秘密隧道”!蔺元融心说你们是玩开心了他们这些外来人肯定得在这种规则上撞鬼好不好啊。
“我来吧。”她没有犹豫,“我今晚守夜,弄个清楚的话说不定……”
寺庙的空气中蕴染着一股焚烧过的香气,似乎有什幺人在他们离开时来上过香了。
蔺元融豪气干云地一脚踩上了楼梯。
一,二,三。
一,二,三,四,五……
她专注地数着楼梯,心里觉得楼下有人看着她,并十分不害怕,只想着尽快走完。
她还把直播间打开了,希望能从弹幕的插科打诨中获得一些勇气。
可是生活每时每刻都在跟她开玩笑,就比如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时反而考得最差,最急的时候偏偏所有事情都一股脑吻上来了一样,等她数得差不多认为自己可以擡头的时候,楼下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蔺元融:“……”
“喂,费邈白?秦阆?”
没人回应。
她看到三楼的楼梯了,斜斜地通上去,尽头黑漆漆得像等待食物进入的怪物。
[05173,记得记录我的遗言。]
[好的。]
05173 一点也不人性化!
她视死如归地走了上去。
三楼的格局截然不同,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一间房门虚掩着,等待她的到来。墙壁上画了好多红红的线条,她拿出翻盖机拍下来。
这个翻盖机拍照不是很清晰,尤其是在这幺昏暗的环境里,也不知道费邈白能不能看出来点什幺。
房间的摆设比之另外两层楼要老旧不少,似乎多年没有人来过了,许多破碎的漆黑面具堆在地上,与红色的线条一起组成了一个方阵。方阵中间有一片长矩形的暗影,似乎有东西在这里摆放过、又移走了。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些小小的木偶人,被扭成各种模样,沉默地看着她走进来。
蔺元融一顿卡卡拍。
翻盖机拍照时有一些闪光,带着挂件链条发出的沙沙声。她沿着方阵走了一圈,终于在一些堆放的面具下看到了一本古籍。这书籍摸起来非常怪异,滑溜溜地像在什幺动物皮上覆盖了层纸浆,散发出一股艳艳的香气。
她拿起来。
「!!」
「头顶!别擡头!!」
「我靠啊啊啊啊妈妈救命啊」
蔺元融:……
弹幕一开始没有几条,她就是个新人主播,也正常,但是潜水的突然开始惨叫,她就知道坏事了。
本来还想再用秦阆给的搜查卡搜一遍的,现在好了,能不能安全出去都是个问题。那本古怪的书被她往怀里一塞,低着头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悉悉索索的,她听到了有东西在爬行的声音。
这个寺庙一点也不安全啊!神像建在这里是什幺作用到底!
她越走越快,恨不得狂奔起来,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门,几乎是从楼梯上一跃而下。
“!”
一头撞进了某个障碍中,好熟悉的头感,哎,她一擡头,费邈白那张玉面正不带情绪地看着她。
蔺元融抖着手从怀里抽出来一本古书:“拿拿拿到了!”
费邈白一点头,果断牵着她往楼下走:“二楼房间暂时安全。”
几人在二楼房间中看过了翻盖机里的照片和书籍记载的各种神神鬼鬼的言论,其中一个故事是说,祥瑞造化是可以夺取的,只要将其封在特殊制式的棺材里,布阵炼化,再分离其身,按所述方法埋入水土中,就可以保一方常年富饶无缺,延绵不绝。
但是依照记载,这个方法能使祂与元家村相生相存,可如今村庄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祂却好似生龙活虎的。
蔺元融一脸茫然:“不人不鬼?”
“嗯,我碰上了点东西。”岑天樾含含糊糊。
“还得搞清楚到底祂是怎幺把这个村庄变成现在这样的。”秦阆弹弹书籍,“这个先放你那儿吧小融。”
“好。”
接下来蔺元融细细地读过了手札。说实在的不太好读,毕竟作者似乎年纪不大,用词比较混乱,只能看出她是一个长辈都在村子外的留守小孩子,从小在元卲山家长大,村子里的祭祖不让她参加,认为她是她母亲从外面带回来的,不属于这个村庄。
大概十岁时,几个小孩上山去玩,元卲山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一上山就没有回来。她悄悄跟着大人一起找他,在山上遇到了“小 雪”,跟着它找到了掉进山洞的元卲山。
蔺元融:……这大哥也干过这种事啊。
还以为他一出生就是阴阴阳阳的了。
但是从那儿以后大人们就同意让她参加祭祖了,不仅如此,还让她每次祭祖时都到山上寺庙里呆几天。她也不怕,每次都和“小雪“玩得很开心。
蔺元融突然有点冒汗了。元卲山的态度似乎表示了她就是这本手札的主人,那个跟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这个“小雪”更是哪儿哪儿都像“祂”,但是又确实是五十多年前的故事了,她如今却还一副年轻的样子,这说不过去吧!
手札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是一片灼烧的痕迹。她摸了摸,最后也没能得出来到底发生了什幺。
还是得撬那几个人的嘴。
夜晚如约而至。蔺元融一个人下了二楼,转头却看见了元邵山。烛火的照耀下他看上去分外温和,转头看她。
光影灼灼下蔺元融疑心他要在这里上演一场掉头跳杀,下意识停步。
她扫了几眼,注意到这里除了蒲团外多出了一小张折叠床。原来是来送东西的。
“麻烦你了。”蔺元融说,
“来就是客,不用谢。”
他说完就朝她走来。蔺元融站在门口,以为他是要出去,让了两步路,却没想到此人脚步一拐,站到了她面前。
蔺元融:“……”要来了吗,跳杀!
元邵山和她站得很近,她怕稍微一动这哥们就要掉头,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心里已经高呼吾命休矣谁都好快来救驾,就感到有一只手牵住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是是一种柔软的凉,它先是覆在她的手背上,徐徐将她的手包裹住,才转换角度,将其翻握过来。
没等蔺元融脑子里分析出来局势,一只触感粗糙的曲度木板被塞到她的手里。元邵山确保她握住了,才慢慢放开手。
这个过程里,由于距离太近,蔺元融甚至能听见他轻缓的呼吸,吐息也是凉的,带着一种很沉的木质香气,闻起来非常熟悉。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啊」
「大元小费哪个股份更有性价比?」
「啥玩意儿啊这 npc 咋了我靠」
「冷知识小融目前的身份和这个大元是亲戚」
「楼上下次晚点说」
「见色起意?????」
「是三代以内吗」
「为什幺碰我老婆??」
「冷知识不是碰碰手就叫心怀不轨」
「冷知识一般人不会和八百年不见的亲戚碰碰手!」
「老婆融融在外面玩完记得回家吃饭(哭)」
「你恶不恶心」
「牛头人发力了」
「……」
元邵山塞完东西就退开,向她一点头,走了。留下蔺元融震惊又迷茫,她看一眼手上的东西,赫然是一张似新似旧的木面具。曲度平缓,镌刻细致,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又有点怀疑了。元卲山的举动虽亲近但克制,并没有让她产生像之前看到面具一样的悚然感,到底是不是他发的短信看来有待商榷。
但是面具,一看就是特殊道具。没想到元邵山主动送到她手里了,难道元邵山和主播们才是一个阵营的?
蔺元融不敢睡,只好打开直播和弹幕聊天。
夜色渐深,深山老林联不了网蔺元融无聊得要死,定了个凌晨一点的闹钟,又将一张薄薄的符纸塞进衣服内兜,这是费邈白塞给她的。就开始眯眼。
寺庙不通电,只靠造型古典原理不明的长明灯和元邵山带来的蜡烛照明。很多地方光影深深浅浅,像是有东西在缓缓游动。
头越来越垂的蔺元融没发觉什幺不对。
吃。
闻起来很像……
可以吃。
不。
不可以……
烛光照耀下,人的面孔如温润的脂玉,长长的睫毛完全搭在了下眼睑上,垂在旁边的发丝随着呼吸浮动着。
似乎有点不对劲。
迷迷糊糊的蔺元融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有点沉,于是不太舒服地睁开了眼。眼角余光里,什幺东西顺着木柱子游下来。
“!”可待她认真一看,却是上面自行绑住的旧麻绳脱落下来了。
虽然目前没发生什幺事,但她知道有游戏设定鬼魂出现时会带动周围的气场,导致一些细微的小反常出现。通常这种反常表示着那些东西已经出现在了周围,是危险的预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气温在下降,还能听到像电梯绳索滚动一样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什幺东西正在爬行,在她身后。
这声音一下就让她想到白天在三楼的经历。
老天啊……蔺元融心里默默祈祷。她腿麻了也不太敢动,生怕一个回头和长脖子鬼对上眼,只能默默坐着,尽力去听声辩位。
她简直度秒如年,酸麻的双腿告诉她再坐下去就需要截肢了,终于忍不住换了一下。
“!”
暗处的生物原来一直在等待。几乎在她动弹的瞬间,细细长长的软绵绵的东西摸到了她的侧脸,蔺元融心脏狠狠一震差点停摆,整个人往旁边摔去。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她被扶住了。一只手裹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蔺元融下意识以为是救驾的队友,急忙睁眼。
不是。
这是一个非常冰凉、令人胆寒的“人”。他穿着蔺元融认不出来的旧时代的衣裳,上面奕奕欲生地绣了形似幽昙又重重叠叠的雪白花朵,那些花朵厚薄得当,精妙得似乎还在风中吹舞一般;与之相对的是他的面庞,被从脑后延伸来的红带黑底幎目遮得严严实实,几块莹白珠玉悬吊在侧,忠诚地压在那片玄乎的图案上,恍惚一看像一张眉目舒展的面具,好似从哪个阿鼻地狱中爬出来的糜烂的艳丽妖鬼,正对着猎物勾唇微笑呢。
祂的一只手握着蔺元绿的肩膀,另一只手掐着一只——蔺元融不太能形容的——大概是一种四不像的鬼魂,脖子异常地长,比她想象中的长脖子怪更像人、更恐怖。
蔺元融傻了。
“不必害怕,”此人,应该是人吧,温和地开口了:“它是自你幻想中诞生的鬼怪,并不具有什幺能耐。”
祂确保蔺元融坐稳了,才放开手,将那个长脖子一丢,那东西直接化成了一片淡淡的雾气。
“嗯,……谢谢你。”蔺元融说。她腿还麻着,这个人就站在面前,只能努力擡头去看他。
“不必客气。”他说着,轻轻抚了抚蔺元融的下巴,引来她瞪眼。“在外面过得好吗?”
“还行。”蔺元融头往后仰,想避开祂的手。
“倒是与我生分了。”祂的声音很年轻,听上去不像是声带振动带来的,而似从胸腔传出的,因为二人都是坐着,蔺元融听得非常清晰。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熟悉便好。”
祂似乎真的很开心,轻轻地触摸她,像摸一只从未见过的东西一样珍奇地从头摸到尾,头发尤其多捻了一会儿,仔细地牵起来观察她的发尾。他倒没碰敏感部位,却使蔺元融无端觉得自己像展览大赛上的评级宠物,评委正在打量她的皮毛和性情。
「?」
「???」
「。。。。。。」
「卧槽有艳鬼啊」
「别摸了大哥我求你了」
「我也想摸」
「经典猫塑,唉,猫塑」
「摸凹猫」
「这哥们一看就不属于阳间啊,阴间的摸能叫摸吗,那叫鬼压床!」
「我也摸摸摸摸摸摸摸摸」
「动不了的融宝嘿嘿嘿嘿嘿舔舔摸摸舔舔舔」
「禁止公屏发情」
“你是小雪吗?”蔺元融问他。
此时“小雪”已经摸到了她酸麻的腿,温柔地按摩起来:“算是。”
蔺元融发觉他不仅那件看着就手绣的贵得吓死人的衣衫,身上更是叮铃咣啷一堆饰品,一只手上便集了六个戒指与两对镯链,富贵古朴,真像是带着陪葬品爬出来的富鬼。另一只手上却只有一枚细细的金戒,慢吞吞地盖在她的小腿上。
没有从祂身上感知到危险,蔺元融胆子也大了一点,她回想着手札上的记录,尽量不提到面前这个“人”的死法:“……你还记得……我是什幺时候遇见你的吗?”
小雪几乎不经思索:“六十二年前。那时候,融融还是小孩子,一转眼就长大了。”
六十二年的话根本不是长大了是变老了吧!
“那你还记得我是为什幺离开村子的吗?”
“……”那张鲜艳的幎目上,似乎有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她。蔺元融心里一紧。
“融融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我明白的。”祂靠近了一些,几乎是抵着她说话,“就快了。五天后,他们就会消失。”
“你记得……我是怎幺死的吗?”
这次,祂不说话了。蔺元融提到自己的死法,似乎比提到祂的死法更让祂怨恨。
漆黑的手套轻轻覆来,一手搂过她的脊背,一手拢起大腿,将蔺元融整个人面对面抱起:“走罢。”
“去哪儿?”她简直不知所谓,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
“我们的家。”
“我们的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