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灸(第一次亲密接触)

不知过了多久,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稍稍冲淡了寝殿内浑浊的药味和暖腻。

“微臣顾晏清,参见公主。”那道清朗如玉击的声音,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在屏风外响起。

“顾太医快请!”碧菡的声音带着哭腔。

纱帘被急急掀开,那道颀长的青色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昏黄的烛光下,顾晏清一眼便看见榻上情形,眉头瞬间锁紧。

公主整个人陷在厚重的锦被中,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小脸,唇上却沾着未拭净的猩红,眼眶咳得通红,濡湿的长睫无力地耷拉着,胸口急剧起伏,气息微弱而紊乱。那股惊心动魄的脆弱感,比初见时更甚百倍,像枝头最后一捧雪,随时会融化消散。

顾晏清的心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感觉尖锐而陌生。他迅速压下所有杂念,上前在榻边绣墩坐下:“殿下,容微臣请脉。”

指尖搭上那截伸出被外、冰凉细弱的手腕,触感比上次更加寒凉,脉搏跳动得飞快而无力,浮滑欲脱,是心气涣散、阴竭阳浮的危象。他诊脉的时间比平日略长了些,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薄薄皮肤下微弱生命的挣扎,以及自己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焦灼。

“如何?”碧菡急切地问。

顾晏清收回手,面色凝重:“殿下旧疾本就深重,此次乃急怒忧思,引动伏邪,邪热壅肺,灼伤肺络,故咳血不止。且心气耗散,有厥脱之兆。寻常汤药,恐缓不济急。”

“那……那可怎幺办?”碧菡脸色煞白。

顾晏清沉吟片刻,擡眼看向意识昏沉的萧璃,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需立即施以金针,固护心脉,泄热宁神,或可稳住病情。”

针灸?碧菡愣了一下。公主金枝玉叶,何曾让太医施过针?可眼下……

“顾太医……”萧璃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眸中水雾氤氲,声音气若游丝,“但凭……太医施为。”

顾晏清对上她虚弱的视线,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或者说,是一种无力的交付。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郑重颔首:“微臣定当竭力。请殿下稍作准备,需褪去外衣,露出后背颈项穴位。”

碧菡连忙指挥宫女将寝殿内所有灯烛都移近,在床榻四周架起屏风,又添了两个炭盆,确保暖意融融。她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萧璃扶坐起来,褪下她身上被冷汗浸湿的中衣,只留一件素白柔软的绫绸小衣,然后将那如云般浓密微湿的长发尽数拢到一侧胸前。

烛火通明,映照着那片骤然裸露的肌肤。脖颈修长纤细,弧度优美如天鹅垂首,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此刻因发热和虚弱,透出一种莹润的、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血脉静静流淌。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脊椎一节一节,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出细微的凹陷,一路延伸至被小衣边缘遮掩的腰际。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纯粹属于生命的、极致的脆弱与美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或者彻底破碎。

顾晏清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迅速移开视线,转向一旁已准备好的银针、火烛与烈酒,深吸一口气,净手,焚香。当微凉的、蘸了酒的棉巾再次擦过指尖时,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属于医者的冷静重新占据上风。

“殿下,会有些许酸胀刺痛,请暂且忍耐。”他捻起一根细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灼烧消毒,声音平稳。

“嗯。”萧璃低低应了一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蜷起的膝盖上。她感到一阵微凉的、带着酒气的风靠近,接着,一点尖锐的刺痛,伴随着奇异的酸胀感,自颈后某个点骤然传入四肢百骸。

“呃……”她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想要瑟缩,却被一只温热稳定的大手轻轻按住了肩头。

“请殿下放松。”顾晏清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响在她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裸露的颈后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只手只是虚虚扶着,力道却不容置疑,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绫衣,烫得她心尖一麻。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依次落下。酸、胀、麻、痛,各种感觉交织,但奇异的,随着那几处关键的穴位被刺入,胸腔里那团焚烧般的灼热和滞闷的堵感,竟真的开始松动。一股微弱的、温煦的气流,仿佛随着那金针的捻转提插,在体内被艰难地引导、疏通。

她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那声音极低极软,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和一丝解脱般的慵懒,像疲惫的猫儿在暖阳下伸了个懒腰。

捻针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顾晏清定定神,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和穴位的精准上。然而,视觉与触觉的双重冲击,无孔不入。眼前是那片毫无防备的、莹白如玉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件单薄小衣的细带松松系着,边缘之下,隐约可见更柔腻的阴影和一道惊心动魄的凹陷弧度。指尖下,是冰凉细腻的肌肤,以及透过银针传来的、她体内微弱气机流动的震颤。

一种强烈的、属于男性本能的冲动,混合着医者神圣职责带来的背德般的刺激,如同野火般在他血液里窜动,烧得他口干舌燥,下腹紧绷。他几乎是凭着绝强的意志力,才控制着捻针的力道平稳如常,只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此刻的煎熬。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只余烛火噼啪,和她逐渐平缓下来的、细微的呼吸声。

最后一针起出,顾晏清竟有种虚脱般的感觉。他迅速用棉巾按住针孔,低声道:“好了。”

碧菡连忙上前,用柔软的绒毯将萧璃仔细裹好,扶着她慢慢躺下。就这幺一会儿功夫,萧璃脸上的死灰之气竟真的褪去不少,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窒息的潮红消失了,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

“感觉如何?”顾晏清退后两步,垂着眼收拾针具,声音有些低哑。

“……好多了。”萧璃轻声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烛光给他清俊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他鼻梁挺直,唇线微抿,专注收拾东西的样子,有种沉稳可靠的气质。只是他的耳根,似乎有些异样的红。想起方才那只扶在肩头、稳定而灼热的手,还有他靠近时拂过颈后的气息,萧璃脸上也有些发烫,不知是针效余温,还是别的什幺。她悄悄将半张脸缩进绒毯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

“殿下此次凶险,乃心绪剧烈波动所致。”顾晏清收拾妥当,转身,目光克制地落在床榻边的雕花栏板上,语气严肃,“沉疴之体,最忌大喜大悲,忧思惊怒。针石药物,不过外力,若心结不除,郁气难舒,终是徒劳。请殿下……务必珍重自身,宽心静养。”

宽心静养。又是这句话。可她的“心”,如何能宽?萧璃眸光黯了黯,没有接话,只低声道:“有劳顾太医。碧菡,看赏。”

“微臣职责所在,不敢受赏。”顾晏清躬身行礼,“微臣这便去开方,殿下按时服用,三日后微臣再来为殿下请脉复诊。今夜需有人守候,若有异常,即刻来传。”

“本宫记住了。”萧璃看着他恭敬退出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帘外,才缓缓收回视线。肩背处被金针刺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隐约的酸胀,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灼热感。她擡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颈后。

“殿下,”碧菡捧着一碗新煎的、药味稍淡的安神汤过来,小声道,“这位顾太医,年纪虽轻,医术倒是真厉害。方才可把奴婢吓死了。”

“嗯。”萧璃接过药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想起他施针时沉稳的手指,想起他严肃叮嘱时眼底深藏的关切,想起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温度。

心头那点沉郁,似乎被什幺别的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殿外,顾晏清快步走在寒冷的宫道上,夜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燥热,也吹不散鼻尖似乎依旧萦绕的、混合着药味与她身上特有冷香的馥郁气息。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细腻如冷玉、脆弱易折的触感,以及她因疼痛和舒缓而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呻吟。

他猛地收拢手指,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有些东西,一旦破了口子,便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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