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祝遂

萧索的灵堂是殡仪馆的标配,玻璃门开了一半,时不时在风的骚扰下哐哐作响。摇曳的烛火在燃烧殆尽的灰烬中缠绵,白得晃眼的花圈有种诡异的热闹感,这要放在电影里,妥妥的恐怖电影开头,接下来就该伴随着幽怨的女鬼和杀人场景了。

季羡将手上最后一沓纸钱烧完,疲倦地打了一个哈欠。指尖还残留着香火气息,她擡头看向那张黑白照片,又擡眼看了一眼天花板,欲言又止,最后沉默地从垫子上站了起来。

长时间的跪姿,都让她现在从骨头到肌肉,有一种刚解冻的僵硬感。

“早知道一天都没人来,就晚点开始做戏了。”

季羡打算到旁边的椅子上小眯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的马路上传来了车子熄火的声音。

她借着模糊的光线望去,一辆宝马S400停在积着脏水的马路边,车上走下来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黑色宽松毛衣,搭配白色长裤,耳朵上的树叶耳钉闪闪发光,无框眼镜后的狭长眼睛被垂落的碎发截断,若隐若现一抹红色。

长发披散至肩头,红唇和挺鼻像最好的雕塑家呕心沥血的作品——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个多情又风流的艺术家。

季羡看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过来,连忙给了自己两巴掌。

清醒点,季羡,来活了!

她连忙从袖子掏出镜子,看着因为熬夜而通红的眼眶。

嗯,很有状态。

在急匆匆地脚步声急停之后,季羡适时地转过身,摆出一副凄然的表情,用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小声问道:“请问,你也是来吊唁的吗?”

祝遂一进灵堂,就看见那张笑语晏晏的遗照。

像是一辆发锈的铁钉直直地穿透他的心脏,然后还狠狠扎了好几个洞,不见血不罢休的那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血液在急速地逆流,神经都在发麻。

季羡看着他泛红憔悴的眼眶,还有整个人心神俱裂的模样,稳住激动的心跳,用小白花的语气开口问道:“请问,你是我妈妈的朋友吗?”

祝遂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就被一个怯怯地声音打断思绪,他低下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穿着黑色针织上衣和黑色绣花长裙的女孩,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刚刚说……你谁?”祝遂语调僵硬,每一颗字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叫季羡,季朦是我母亲,请问您是看到信息来的吗?”

男人不回,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疑惑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幺来。

“您可以先上香,请这边来。”季羡故作伤心地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领着祝遂走到帛金桌旁,装作不经意地推了一下名簿到他面前,然后拿起一支笔递给他。

动作很慢,很轻,就像在做一件日常的、不必特意说明的事。

也不知道是做了多少遍。

“或者您先坐一下,我去给您倒杯水。”

祝遂拿起笔,先写了自己名字,然后在金额那一栏顿住了。他好像没带够现金,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我……带的现金不太够,这样,你给我个账号。”祝遂露出些许难堪的表情,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即时是垂下眼,他的眼角也是微微翘起,像画笔随意勾勒的轻描淡写。

季羡垂下眼睫,带着些许哑意的嗓音说道:“没关系的,不管多少都是心意,妈妈她……不会在意这些的。”

祝遂听到这话身形又是一动,半晌过后,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

“她当然是不在意的,她也……从来没在意过我。”

季羡听到这话,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祝遂环视一圈,发现都没什幺人在。

也没看到棺材。

不过下一秒,祝遂就看到了祭桌台上的骨灰龛。

眼前黑了一瞬。

“就你一个吗,你家里人呢?”

祝遂其实更想问的是,那个该死的男人呢?

季羡端着一杯水缓缓走过来,适时擡起头,摇了摇头,又低下。

“没有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祝遂皱了眉头,“什幺意思,那男……我是说,你爸呢?”

季羡暗自在心底给自己点赞,面上却不显,只是用不解和懵懂的表情解释道:“没有……没有爸爸。”

“什幺意思?”

“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一直,都是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祝遂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上下打量了季羡好几眼,才试探着问道:“你今年,多大?”

“16岁。”

“你从小就没见过你爸?”

季羡点点头,“家里一直只有我跟妈妈。”

“叔叔,你跟我妈妈认识很久了吗?”季羡扇了扇飞过来的纸灰,擦眼角的动作引起了祝遂的注意。

她的眼角,有一颗不起眼的红痣。

和他一样。

季羡被那个姓祝的男人赶回房间睡觉了,说余下的时间他来守就好。她当然乐意。

刚上了楼梯,手机就收到了消息,是银行卡的入账消息。

季羡看着那小数点前的零,瞳孔都放大了。

她现在要收回那句话了,她妈,人不可貌相。

从怀里掏出刚才男人给的名片,季羡又打开时昱和她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时昱发过来的链接。

在网页跳出来的一刹那,季羡立刻刹住了脚步。

祝遂,平洲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正教授,博导,主要研究方向为“非常规条件下的分子自组装与超分子化学”

“什幺东西?天书一样。”季羡嘟嘟囔囔地继续往下翻,满满当当都是他的代表性著作和论文,还参与了许多国家级的科研项目,学术荣誉像目录一样。

季羡切了软件,另外在小红书上去搜他的相关帖子。出来的最有热度的一条,就是:

【新生入学,见到了我们化学系最出名的,行走的春药。】

热评第一是:不要被我们祝教授的外表欺骗,来,让我们说出那句名言。

楼下清一色的复制粘贴:【我的课题组,只要疯子,不要粉丝。】

热评第二条:【我们助教也跟我们说过祝春药的传说,据传,系主任第一次见到他,就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祝啊,咱们化学系的风气一向是艰苦朴素……   话没说完自己就笑了。祝教授那身打扮,实在是跟‘艰苦朴素’沾不了边。】

季羡又看了一会,没看到她想看的信息,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她转身下楼。

街角还有深夜的小摊,季羡打算买碗面,给祝遂送去。可不能让她的财神饿坏了。

等候的间隙,季羡拿起了手机玩起了消消乐。

灵堂里的祝遂,几次三番的想将手放到骨灰龛上,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仿佛只要不碰到那个盒子,那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真相就不复存在。

他闭上眼睛,手臂搭在眼皮上。

灵堂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风穿堂的声音。

其实这幺多年他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个赌约,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其实不会,答案一直都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个赌约,她根本不会在她身边,停留那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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