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贴在宫墙上,朝元殿的金瓦在雾气里隐隐泛光。
我从轿舆里被扶下时,脚下的石阶还有夜里残留的冷意。
殿前已站满文武百官,两侧班序整齐肃穆,朱红地毯从我脚下笔直通向御座,那是帝国权力最锋利的中心。
我行礼,在东班首位站定。
对面西班的最前排,齐王负手而立。雾气带着冷,他的目光也带着冷,从我身上扫过时不带情绪。
我低下眼,不让他看到我眼里的锋芒。
东班第二排,沈澄安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沉稳,不起波澜,但落在我身上时,关切藏得极深。他知道今日朝会不会平静。
殿内太监高声唱名。
皇祖父踏着缓慢却坚定的步伐从帘后走出,坐上御座。
众人齐跪。
“平身。”
他的声音低沉,像压着朝堂的威势。
刚起身,我便知道今日一定要拔出几根刺。
皇祖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第一句话便是:
“澜安,听说你昨日在回京路上遭山匪围杀,可有查明?”
朝元殿瞬间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挲声。
我一步上前,拱手:
“回皇祖父,并非寻常山匪——人数众多,行动统一,训练严整,像是亡命徒,而不像劫道为生之人。三人当场身亡,其余遁逃,尚未落网。”
我呈上随行的供状与伤亡名册。
“臣回京途中,车队被伏击,杀声四起。对方专攻我乘舆,并不抢掠财物。”
我擡眼,“此事,绝非偶然。”
还未等皇祖父接话,林清晏已经出列,单膝跪下。
“陛下!臣请彻查此案!京畿以内,岂容大股亡命徒伏杀皇太孙?若有人在京城以外布置这等人手,其心何居?胆敢刺皇孙,便是挑衅皇权!”
虽然没有指名,但所有人都能听懂他暗指谁。
我能感觉到齐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阴鸷得像要穿透我。
皇祖父敲了敲御案,脸色沉了一分。
“如此胆大包天的伏杀,确需查明。”
我再向前一步。
“皇祖父,昨日回京路上遭袭,这是臣之失察。所幸侍卫拼死护卫,臣方能平安。”
我摊开破损车架图与现场痕迹。
“这些亡命者武力整齐、出手狠辣,不像为财而来,更像是奉令行事。”
我顿了顿“臣请彻查,不避皇亲,不避重臣。”
齐王缓缓出列。
“太孙一向谨慎,怎会在回京途中轻易遇伏?”
“倒叫孤疑惑——是谁希望陛下怀疑宗室?如此行事,是不是……用心太过了些?”
殿内的人都听懂了。
——他反咬我“自导自演”。
皇祖父沉默了很久,指尖敲着御案。
殿中风声全无。
他终于擡眼看向齐王:
“此案事关皇太孙安危,朝廷根本。谁敢布伏刺杀皇孙,便是逆!”
齐王微微一顿。
皇祖父又看向我。
“澜安,你与怀安一并督办此案。所需人手、兵力,可自行调度。若查出幕后之人——”
他一句话一字一顿:
“——朕必严惩,不论是谁。”
齐王的脸色第一次明显沉下来。
沈澄安心里那口气也终于落了地。
我躬身:
“臣遵命。”
皇祖父看着我,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偏爱。
“你是朕的嫡孙,是朕将来的根本。有人敢动你,朕不会放过。”
齐王再无法掩饰那丝阴沉,御史中丞·许澜君跪在殿前,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沈家世子沈清晟品行不端,与青楼女子往来甚密,当日还被锦林卫突查!”
殿中立刻哗然。许澜君的目光扫过齐王一派,又落到我身上。
皇祖父的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而我心中却涌起愉悦。正愁如何解姐姐被迫的婚约,我几乎想在心里笑出声。
然而局势并非完全在我掌控。锦林卫、内阁、禁军的几名老臣面色各异,其中沈澄安最为明显,他缓缓出列:“陛下,这不过是污蔑沈家之事。沈清晟是被人陷害。”
许澜君脸色微变,但仍跪着,坚持道:“陛下,为保太孙清誉,请免除长公主与沈家婚约!”
殿中群臣纷纷附和,劝阻许澜君,不解除婚约为宜。我心底轻轻皱眉——明明我希望解除婚约,但这些群臣却站在另一边,显然是希望维持联姻。我的脑海里清楚,这是因为他们认为长公主嫁给沈家有利于稳固我这一脉的政治地位,可我在乎的,只有姐姐。
我轻轻吸了口气,上前一步:“陛下,沈清晟的丑闻已经暴出,无论真假,若长公主嫁给他,势必影响名誉。臣恳请婚约解除。”
三皇叔齐王眉头微挑,略显意外。皇帝赐婚给长公主与沈家联姻,本意是加强我实力、扶我登位,而我此刻却公开反对,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皇祖父缓缓开口:“婚约之事,待查沈清晟品行后再做决断。”
齐王一派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而我也感到一阵沉重。
兵部侍郎韦仲鸿急步出列,声音焦急:“陛下!沈清晟或是遭陷害!请求重新审查!”
沈澄安擡头,表示认同,毕竟沈清晟是他的嫡长孙,是沈家的世子。
我心里暗自烦躁——明明我希望解除婚约,但支持我的群臣却在反对。这些人关心的,是太孙与沈家的联姻利害。
皇祖父扶着龙椅站起:“刺杀太孙一案,三日内查明。沈清晟品行,由锦林卫、刑部、内阁三方联合复核。”
朝会散了,我踏上御道。背后,齐王的目光像刀一般钉在我的背上。
我没有回头,只低垂眼帘。心中清楚,本来有机会借这次奏折解除婚约,可皇帝似乎并不打算放手。
朝堂散去,天光尚早,皇城的寒气却逼得人浑身发冷。群臣各自退散,我没有回东宫,脚步在御道尽头偏向,笔直往北侧的诏狱而去。
心里有些烦躁。
原以为今日能顺势解除姐姐的婚约,却被皇祖父一句“待查”压住。朝堂上你来我往,人人都在算计,却没人关心我的意愿。
我将那股烦闷按下,擡眼看向诏狱高墙。阿嵘已经等在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