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接收任何乐团都需要经过一段磨合期,只是青市爱乐乐团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更叛逆。
这是居述来到乐团第三天,也是距离音乐季开幕演出的倒数第十天,排练厅的门被紧紧锁着。
居述站在排练厅门口,身后是陆续到来的乐手,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有人聊天,有人看手机,没有一个人去开门。
王明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额头沁着汗,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居指挥,这……钥匙找不着了。”
王明咽了咽干得上火的喉咙,“负责开门的老刘今天请假,钥匙在他那儿,我让人去取了,您看要不先……”
居述看了他一眼,王明一下子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了,他试探道,“要不您先等一会儿?”
走廊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几乎所有人都在怀揣着恶意打量着背对着的女人,收腰衬衫将她的背影显得愈发单薄修长,然后衬衫却没有任何起伏的幅度,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有人窃喜,第一天排练就缺了五个人,到第二天缺了七个人,然后第三天门都打不开了,天赋异禀、背靠基金会又能怎幺样,乐团可不是想指挥就能指挥的。
所有人都在等她发火,或者是等她无能叫嚣,然后被迫说“今天排练暂停”。
居述门走近了一些,门是普通的木门,中间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门把手是普通的金属材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
她冷笑一声,转过身拿走了一个乐手手里的保温杯,“借用一下。”
而后她举起杯子,将杯底对准门上的玻璃,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玻璃碎了,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格外清脆。
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有几片弹到她的裤子上,居述低头弹了弹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廊上交谈声彻底消失,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伸手穿过碎玻璃洞,从里面拧开门锁,接着将杯子递给那个呆愣的乐手。
“可以随时向我索赔。”
门板向两侧敞开,排练厅的日光投射到走廊和门边的交界处,她踩过地上的玻璃碴,走向指挥台,把手里的谱子放下,面朝向门口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进来。”
语气平稳,没有怒气,更没有得意,就像是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方季第一个迈步,他背着小提琴盒走过那扇门,鞋底碾过碎玻璃,安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琴盒,开始调音。
其后一个接一个,乐手们鱼贯而入,有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经过居述身边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居述合上谱子,放在一边。
“今天不排马勒。”
所有人擡起头,居述从指挥台下方抽出一份新的总谱,翻开放在谱架上,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烫金字体——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
“肖五,第四乐章。”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肖五第四乐章,铜管开篇,定音鼓轰鸣,全场弦乐以排山倒海之势推进,那是交响乐文献中最具冲击力的乐章之一,也是技术要求最高的,尤其是最末乐章,需要乐团在极限速度中保持绝对的精准。
这不是居述的一时兴起,乐团需要改变,无论是人员还是态度。
“相信各位清楚肖五的难易程度,剩下十天的排练时间,如果有人缺席、请假,排练厅随时为你单独开放。”
居述的右手擡起,而后落下来,铜管爆裂般炸开,排练厅的空气被瞬间点燃,小提琴切入,弦乐密度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居述的手猛地攥成拳,狠狠砸下,整个乐团瞬间收住。
“太快了。”
“不是速度的问题,是你们在害怕。”居述目光凌冽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肖五第四乐章不是冲锋,是反击,你们不是要跑完它,而是要让它臣服。”
她擡起手。
“再来。”
铜管再次炸开,这一次弦乐的进入比刚才晚了半拍,但居述没有停,她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像把整个乐团的声浪往上托举了半寸。
木管声部在那半寸的空间里钻了进来,排练厅里的气氛变了,无人有精力分心。
这段音乐太庞大了,将所有人都承托到同一条船上,没有人在乎之前发生了什幺,只有铜管在轰鸣,弦乐在奔涌,定音鼓在砸。
居述站在指挥台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展开,面向那堵铺面压来的音墙,她头发半湿,动作毫无卡顿,目光如炬。
五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居述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林知意正在看文件,擡头看见她,调侃道,“我听说你把门踹了。”
“没踹,砸了门玻璃。”
“有什幺区别。”林知意笑出声,“不对,你的行为比踹门还严重。”
林知意端了一杯热茶过来,居述端起茶喝了一口,湿润着干涸的嘴唇。
“你不问我为什幺上来?”
林知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上来肯定有事,但你要是不想说,怎幺问都没用。”
她们两人认识十四年了,大学四年住同一间宿舍,居述是林知意唯一见过练琴练到手指流血都不肯停的人。
居述能为了音乐拼命,甚至不惜吃药,林知意对她的犟骨头再清楚不过。
“下周的音乐季开幕演出,我要改曲目单。”
“改成什幺?”
林知意来了兴致,青市爱乐乐团小动作断断续续搞了三天,她终于有反击的行为。
“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第四乐章。”
林知意的手放下来,身体前倾,“你确定?文化局的人要来,开幕演出你只排一个乐章?”
“整部。”
“肖五全长可是五十分钟。”
“四十八分钟。”居述纠正她。
“这不是重点,乐团的体力……”
“跟得上。”
居述想起还真有几个乐手体弱一点,她又补了一句,“跟不上也得跟。”
林知意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柏林演奏,你坚持说服指挥用肖邦曲目,最后成功了,后来你又去争正指挥,所有人都说女指挥站不上那个台子,最后你站上去了。”
林知意笑着摇摇头,“所以你现在跟我说肖五,我说不过你。”
居述嘴角微弯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查。”
“乐团里的人?”
“嗯,陈曼。”
乐团目前小动作背后真正主使是陈曼,陈曼不走,像今天这种事只会没完没了,居述要将爱乐乐团打造成顶尖,人就必须得换掉。
而正如她所想那样,陈曼十二年没挪过位置,是因为她把“首席指定耗材”做成了一门生意。
乐团每年一百二十万的乐器维护经费,陈曼签字的琴弦采购价是市场价的三倍,供货商是她父亲的公司。
这不是林知意一个人能查出来的,陈曼被带走调查时,冲她破口大骂,“你不过是攀上了周允礼,可你以为这样,自己就特别了吗?”
“每一任指挥都坐不满三年,居述,你的下场一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惨,我们拭目以待。”
陈曼的话在三个月后得到灵验。
宏伟的演奏厅门口,长长的石阶梯上,媒体的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居述小姐,真的是你杀了梁锐吗?”
居述被保镖护送着上了车,林知意推开蜂拥而上的记者,用力将门关上,居述脸色苍白,因演奏而汗湿的额头痛苦地凸起细细的青筋,让她头痛欲裂。
“居述!”
耳边一声惊呼,接着是药片在瓶中四处摇晃的声音,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迷蒙的视线里,一双手正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喂在她嘴边。
居述干吞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她皱了皱眉,那只手便举起矿泉水,瓶口对准她的嘴唇。
她呛了出来,而那个人就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在她耳边念着。
“没事的,居述,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