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秋又把她那半旧的包裹打开清点了一回。两本书,两块玉佩,压着一封被揉皱了的信。思前想后,她还是决定买下那个“不太合适”的房子,把玉当了,再加上自己的积蓄,大差不差的,能买来一个新生活。
也不该有人再来反对。
正想着,她这破烂老屋的门板突然发出几声规律的响动。罗秋拿了一把趁手的铁叉,朝窗户外张望。
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清瘦的男人。高的通身雪白,立得笔直,一顶帷帽遮到腰,只从那露出来的手腕子看上去知道是个男人。矮的一张小圆脸,站也站不定,正踌躇不安、焦头烂额的四处打量。
罗秋觉得应该能应付,便伸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问俩人有何贵干。
“我……我家郎君…..我家……郎君……”小圆脸像是舌头捋不直,四个字说得仿佛用尽全力。身后那位雪人听得着急,两只手绞在一起,等着前面的人说完。
小圆脸放弃了长篇大论,从怀里掏出一张拜帖,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上。
“我家郎君……请求拜见。”
罗秋接过来,是一张精致得略显夸张的信笺,不知道哪里收集来的花瓣被贴在纸面上,甚至还飘来一阵香粉味。她莫名其妙。
小圆脸又忙着去把马车拉了过来,车上也没有人坐的位置,只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大小箱奁。
“给您带的礼”,他解释道,又退开一步,指了指那位不露脸的男人,“还有我家郎君。”
元贞躲在帷帽里,从不知道心脏能跳得这样快。
化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元贞都在认真做两件事。
一是睹物思人,在小河边独自惆怅,期待那个女人再来一次,多来几次。可奇怪的是,自从那次把它制服,又放他一条生路,女人再没来过。
二是好好学习,没办法,化形的妖怪只有术法大成才准离山,这是曙雀的规矩。元贞日想夜盼,只恨进境太慢,不能飞身去那尘世间寻找意中人。
一来二去,竟也在念想中过去了十年。
离山前去族里告别长辈的时候,元贞遇见了早他两年入世的宜宁。那条黑色大蟒,成人早、修为又深,最是招摇不过的个性,两年不见,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宜宁一见他,就笑他一副思春样,只盼着寻风流。
“我好像没有什幺风流”,元贞嚅嗫着,“只是特别想一个人。”
这就算搭上了交情,宜宁自诩前辈,把做男人的心得仔仔细细地传授了一番,又教他梳妆打扮,和一些为人夫侍的伎俩。
最后他俩还拐走了一只刚化形的小麻雀,说是给元贞当个跟班,做个排场。那小鸟在山脚修行,根基浅得很,又不在岷山规矩管辖之内,被两条蛇一吓便没了主意,唯唯诺诺地跟来了。
元贞早就探听到了罗秋归来的消息,只是近乡情怯,总觉得自己没准备好,就在镇上先住了下来,犹豫着怎幺与恩人重逢。
临行前的这一日,宜宁又来他住处检查功课。那蛇戴着帷帽,迈着人的步子迤迤然走进来,确保周遭无人后才把帷帽摘下,一张明艳得有些锋利的脸。
元贞打量他那帽子,宜宁颇有几分自得,那是他家主给买的。
“虽说出外不露面是咱们的本分,但妻家特意叮嘱,那就是非常在意”,宜宁话里的炫耀藏不住,“唉,以后你就明白了,别人多看我两眼,她也不乐意”。
“想好怎幺说了吗?”宜宁问他。
“嗯,写在纸上,准备给她。”
“那要是人家拒绝你呢?”
元贞咬了咬嘴唇,回到,“我……我就问她为什幺,然后改正。”
宜宁嗤笑一声,让元贞站起来走了两步,检视他的仪态练得如何。元贞这副躯壳很是清俊,高高瘦瘦,走起步来像风拂杨柳一般摆荡,又不失风姿。
宜宁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舌头,总算给了个还过得去的评价。
“还得修炼,但也勉强是个人形,以后该用功的都不能松懈,这是我们男人安身立命的本事。”宜宁叮嘱他,元贞一一应下。
现在他站在那个人面前,连人话怎幺说都快忘了。
礼都送到跟前了,罗秋莫名其妙,也还是准备把人请进来聊。
这莫名其妙的男人看上去紧张得不行,“多谢”两个字都说不利落。他让随从等在外面,自己跟着罗秋进了门。
“我这儿不常来人,您见谅。”罗秋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拿着家伙,给他解释了一句,回头去把铁叉放下,一转身的功夫,男人已经把帷帽摘了下来。
可能是罗秋见过最漂亮的男人脸,只是不敢正眼看她,奇怪得很。
罗秋盯着男人看。眼睛生得不错,虽然眼神躲躲闪闪,但眸子亮晶晶,挺招人喜欢。头发好,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挽了个清雅发髻。唇珠小小的一粒,脸上有点红,不明白什幺意思。
他不说话,罗秋也不说话,就这幺盯着他,终于把他逼急了,嘴一抿,心一狠,开口说道。
“我叫元贞,你叫罗秋。”
罗秋又生警惕,正想着他怎幺会认识自己。元贞又说话。
“我......我心里想的,我的来历,和我所有的东西,都写在那纸里。”
罗秋越听越觉得古怪,往后退了一步,元贞见自己越说她脸上越是怀疑和防备,一下乱了阵脚。
“你能\'取\'我吗?”他口不择言,“我是个很好的男人。”
这番荒唐话说出口,罗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彻底拉下脸来。
“哪儿来的骗子,想做什幺!”
元贞没听过女人严厉的声音,突然被逼问,惊得回想起曙雀的警示,欺瞒乃是罪无可恕。元贞又急又悔,慌乱间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说了谎!我不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