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泡绿色的遗言

1956年,深秋。

窗外,无止尽的浓雾从海岸线蔓延而来,将高耸的杉木林剪裁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这座位于半山腰的大宅,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沈静曼坐在病榻前的书桌旁,她的脊椎像是一根干枯的芦苇,支撑着这具   25   岁却已近黄昏的身体。她的呼吸很轻,每吸入一口带着冷意的空气,肺部都会隐隐作痛。

因为从小到大体弱多病而长期居家,沈静曼的人生只有她很少见到的父亲、保母和私家补习老师。

在寂静的养病岁月中,她整天太多的时间浸泡在书籍,补习老师和透过收听广播自修。

她凭借过人的语言天赋与毅力,在那个年代动荡的局势下,成为当时罕见的年轻女性中英笔译者。

她双手伸向面前的   Hermes   3000   打字机静静地盘踞着。那是她唯一的祭坛。

打字机的机身带着灰调的海泡绿,在微弱的台灯下,温润得如同文人笔下的青瓷。

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触那坚固的金属外壳,圆润的边角透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优雅。

她想着,手指开始在键盘上跃动。

敲击声规律而清脆,在寂静的深夜里,那节奏如同寺庙里的木鱼声,一声声敲碎了她病榻前的孤寂。

她正写着她这辈子不可能遇到却最向往的爱情,和那个她心目中理想的男人。

因为情绪激动导致一阵短促的咳嗽,她的手腕微微一抖。

在拉动那锐利的退纸拨杆换行时,金属尖端划开了她的食指。一抹鲜红,精准地滴落在「中点(·)」键的缝隙里。

第二晚,雨滴拍打在落地窗上,带着一种「空山灵雨」的压抑感。

打字机的换行铃声清脆地响了一声。那滴血已经顺着机械结构渗透、消失

当她终于写完,这部机器像是吸食了她的生命力,将她的灵魂灌注进铅字之中。

「若有人能读懂此信,愿你爱我笔下之人,如我爱他一般。若你就是他,请原谅我只能在纸上与你白头。」

那是沈静曼最后的墨痕,随着她生命的沙漏,落下了最后一粒尘埃。

「我好希望....可以……去到那个有阳光的年代。」她喃喃自语,视线随着体温一同慢慢冷却。

1990   年,盛夏。

同样的雨季,但窗外不再是静谧的杉木,而是霓虹灯在柏油路积水中破碎的倒影。

这是一个充满老建筑与碎石石路的街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与咖啡味。

街口的一家二手货店内,光线昏暗,陈伯叼着没点火的烟,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充满野心的制片人。

「陈伯,我要的是有50年代、有『厚度』的东西」游梓豪推开了几台现代的办公机器。「你是不是有什么收藏没拿出来?」

陈伯摇摇头,   心理应该想着   「这家伙太麻烦了」。

他叹着气,缓缓从柜台底下的阴影中搬出一个沉重的提箱。

当扣环弹开,那抹如玉般的青瓷色泽,瞬间抓住了游梓豪的眼睛。

游梓豪看着陈伯的动作,兴奋的走向前。

「这一台以前很贵的,誉为打字机界的「劳斯莱斯」。虽然打字机现在的价值因为电脑落寞了。」   陈伯沙哑的声音带着极大的不舍说道   「真的很精致的型号。」

「是吗?」   游梓豪提起了更大的兴趣。「那我这次的剧是50年代有钱小姐的物品,   适合吗?」

「那当然,这一台打字机的确是当时的有钱人才买得起,是身分地位的象征。」

「多少?」游梓豪问着,失神地细看着眼前的精致古物。

陈伯拉低老花眼镜,低头的看着他,   感觉像是想如何开价来拒绝他   。

游梓豪听到价格后皱了眉头,这完全是超出了购物新道具的预算。

身为电影制片人,他最擅长控制计算运营成本,但在指尖触碰那海泡绿金属壳的瞬间,所有数字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来由的、跨越时代的共鸣。它好像有灵魂,告诉他「它在等有缘人再一次用它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真的那么钟意吗?」陈伯问道。

「这里还有一叠旧稿,是当年随机器一起留下来的,好像是它上一个主人的写稿。你喜欢也一并拿走吧。」

游梓豪接过那用牛皮纸妥善包裹、已经泛黄酥脆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交织着旧时代的英文打字与优雅、劲道十足的手写翻译草稿,那墨痕带着一种润泽的质感。

「我要这一台,陈伯。」

陈伯惊讶地看着他,默默地写单据「你这部电影的预算很高吗?」

「不是,我就报销能报销的上限金额就好」他随意拨弄着机器,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那个「中点」键。

一丝隐痛传来,那尖锐的拨杆同样划破了他的手指。「妈的。」

他的鲜血,在瞬间滴落在   40   年前那抹干涸的红痕之上。

窗外的霓虹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好像是在这一刻,透过这台   Hermes   3000   完成了宿命的交叠的一场神秘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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