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跨越门第的余温

一个星期后。

电影制作公司的办公室内,原本压抑的气氛终于因一纸澄清声明而消散。

透过公关手段与几位影坛前辈的背书,「闹鬼」事件早前被成功包装成片场的宣传花絮,投资方对方案极为满意,又签署

新的投资项目。

然而,梓豪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办公室的大门便被猛地撞开。

Tiffany   披散着头发冲了进来,眼底满是病态的红丝。

「梓豪,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身分。」Tiffany   的眼神中透着一种疯狂的偏执,她并不知道梓豪早已为静曼办好了身分证,

「她就像从地缝钻出来的一样,只要我一通电话,她就会消失。」

梓豪坐在大班椅上,冷冷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只要你回头,我什么都不会说。」Tiffany   突然软了下来,跪在梓豪脚边,语气卑微得令人齿冷,「我不介意了……真

的。哪怕你要留她在身边,我做小的、让她做大的也可以。只要你还肯要我……」

说着,她竟颤抖着手开始解开胸前的衣扣,试图用这最后一点廉耻作为筹码,在办公室内换取一次卑微的「宠幸」。

「妳疯了。」梓豪猛地站起,眼神中闪过深恶痛绝的嫌恶,像是避开什么污秽之物般一把推开她。

那种嫌恶甚至让他感到窒息,「Tiffany,我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妳才能清醒。我和妳早已是过去,彻底的过去。妳走

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如铁:「而且妳错了,静曼是有身分的,她是合法的公民。我不知道妳从哪里得到的假消

息,但我劝妳别再浪费时间。」

「妳别再纠缠不清了。我不爱妳,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妳。」

梓豪大步走出办公室,头也不回,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坚定。

门外,他叫来几位女同事守在门口,「看着她,等她离开。」

走廊尽头,隐约能听到   Tiffany   歇斯底里的哭声。

几位同事交头接耳,碎语声在空气中飘荡:「听说她最近精神不太好……」、「制片人也太倒霉了,摊上这种前女友……」。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Tiffany   像具被抽干灵魂的木偶般走进电梯,这场纠缠的闹剧,才在冷气声中落下了帷幕。

她终于彻底放弃了那个她从未真正读懂过的男人。

那一晚,梓豪在片场忙到凌晨。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时,玄关留着一盏温暖的小灯。

餐桌上摆着用盘子盖好的三菜一汤,香气虽淡,却直往心坎里钻。

静曼又在客厅睡着了。

她蜷缩在打字机前,像是一只在时空里迷路的小鸟。

梓豪走上前,正想替她盖上毯子,视线却落在了打字机旁。

早前买的三大叠厚纸,竟然已经快见底了。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切的惭愧。他忙着扩大他的电影版图,而冷落她孤身一人。

「静曼。」他轻声唤道。

静曼揉着睡眼,见到梓豪,嘴角立刻扬起温柔的弧度「梓豪哥,你回来了?饭菜还热吗?我去给你热一下。」

「我来帮妳。」梓豪放下包,自然地挽起袖口,在那方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里与她并肩忙碌。

两人一起忙起来,再围坐在餐桌旁一起吃起晚餐。

静曼听着梓豪讲述解决危机的过程,偶尔惊叹,偶尔为他捏把冷汗。

洗碗时,两人肩并肩站着,梓豪在刷洗,静曼在抹干。

窗外街头依旧喧嚣,但在这方小天地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随后,梓豪进入淋浴间洗澡。

静曼像往常一样,穿着轻薄的睡裙,随性地坐在盖上盖的马桶上陪他聊天。

这是他们同居以来建立的一种私密小习惯,洗澡的人在那朦胧的水雾中洗去疲惫,而陪伴的人隔着那层磨砂玻璃,交换

着平日里难以启齿的心底话。

偶尔情到浓时,梓豪会带着水湿将她拉入玻璃后,在热水浇灌下疯狂地发泄对彼此的爱意,但今晚,话题却走向了更深的地方。

隔着弥漫的水雾,两人从婚后的居所聊到了对家庭的构想。

「如果是在五十年代……」静曼轻声说,「我们现在应该需要筹备盛大的喜酒了。家里的佣人这几天肯定会忙得脚不沾

地。」

梓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才在静曼零碎的描述中惊觉,她记忆中的沈家,财力与社会地位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的爷爷与父亲皆是当年为英军和港英政府服务的顶尖名医,家世极其显赫。

在她的叙述里,港督府的宴会不过是平常的社交,家里的座驾与宅邸都是那个时代香港最顶级的配置。

而梓豪回想起自己的家庭,虽然也算体面,但不过是经营着小本生意,家境殷实却远称不上「望族」,父母更是早在他大

学毕业后就移民国外,过着低调的中产生活。

洗完澡后,梓豪坐在沙发上悄悄翻开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门第之见」带来的隐隐压力。

他暗自盘算,自己在这九零年代的繁华里,虽然有车、有房、有存款,也算得上是事业有成的才子。

但他有些挫败地发现,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积蓄,恐怕连静曼记忆中五十年代沈家一场「名门婚仪」的三分之一都应付

不来。

看着卧室里那个天生带着贵气的女人,梓豪第一次在身分证明之外,感受到了一种迫切想要拼命赚钱、好让自己能配得上她那份尊贵的焦虑感。

「梓豪哥,你在想什么?」静曼轻轻坐在他身边,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头自然地枕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她敏锐地瞄到了那本存折,也读懂了他眼底那抹难掩的落寞。

「我在想……我可能给不起妳记忆中那种规格的婚礼。」梓豪苦笑着,带着几分男人的自尊与无奈,缓缓将存折合上。

静曼听罢,没有露出任何失望,反而温柔地亲吻他的侧脸,语气坚定如铁:

「我既然来了九零年代,就是九零年代的人。是你给了我这个身分,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所以,那些铺张的喜酒、名门的排场,是沈家小姐要办的;但现在的沈静曼,只想做游太太。」

她转过身,捧起他的脸,目光灼灼地对着他说:「我们注册结婚就好了。简单、简洁,就像九零年代的人一样快节奏,好

吗?我不在乎那些虚礼,我在乎的只有你。」

梓豪转身,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那种被全然理解与包容的温暖,让他酸了鼻尖。

「对不起,静曼。但是我答应妳,就算现在我能给妳的只有这么多,我以后也一定不会亏待妳。」

接下来的日子,梓豪依旧在喧嚣的片场、昏暗的后期剪接室与精明的投资方之间周旋。

九零年代的影坛正值最后的疯狂,每个人都在透支生命换取胶卷的燃烧。

换作以前,梓豪绝对是那个带头工作到深夜、甚至直接睡在沙发上的工作狂;但现在,他却变得有些「反常」。

每当墙上的挂钟指向傍晚,或者片场的通告进入尾声,他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腕表。

他不再心甘情愿地在剪接室里耗到天明,也不再应付那些无谓的酒局。

因为在那股烟草味与菲林味交织的忙碌缝隙里,他会真切地感觉到在那座能俯瞰维港的公寓里,有一盏灯是专为他留的。

「豪哥,今天不留下来宵夜?」副导演看着他急着拿外套的样子,打趣问道。

「不留了,家里有人等。」

只要有一丁点休息时间,梓豪就会开着车,载着静曼穿梭在香港的大街小巷。

他们甜蜜拍拖,在珠宝店里挑选结婚用的龙凤镯,在婚纱店里试穿剪裁简约、带着九零年代时尚感的白色婚纱。

在试婚纱的那天下午,婚纱店内的光线明亮而神圣。

静曼站在全身镜前,纯白的蕾丝与缎面衬托得她清丽脱俗,宛如一朵盛开在时光罅隙里的百合。

梓豪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头纱,两人在镜中对视,满眼都是对未来的幸福憧憬。

可就在这时,原本完美的画面出现了诡异的裂痕。

透过镜子的反射,梓豪惊恐地发现,在静曼雪白婚纱下的胸口处,竟然隐约透出了一抹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形状……扭曲且机械,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皮肤的红疹,反而像是打字机按键下,那一圈圈带着干涸墨迹的色带痕迹。

那一刻,婚纱店的冷气似乎冷到了骨髓里。

这具「重生」的身体,难道真的只是由那台打字机拼凑出来的虚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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