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半路被认回的孙子

半个月前。海城郊区,半山豪宅。

清晨六点半,裴家的厨师和佣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厨房里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管家在餐厅里一丝不苟地摆放餐具,银质的刀叉在水晶吊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裴松年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现磨的黑咖啡和一台平板电脑。他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看财经新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海城本地新闻的头条上——“盛则集团资金链断裂,董事长涉嫌经济犯罪被带走调查”。

他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一个年轻男人走进餐厅,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形挺拔,眉目清俊。

“爷爷。”裴亦在餐桌旁站定,微微颔首。

“来吃早饭吧,阿姨给你做了西式的。”裴松年摘下老花镜,朝对面的座位擡了擡下巴。

“好的,爷爷。”

裴亦拉开椅子坐下。佣人很快端上来一份标准的西式早餐,烤得金黄的面包片、两个单面煎蛋、一杯热牛奶。他拿起刀叉,动作从容,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极轻,几乎听不到。

这是他回到裴家的第十年。

十年前那个雨夜,十四岁的裴亦被一辆黑色奔驰接进这座半山豪宅。他脚上的球鞋破了一个洞,站在那间比他以前住的整间屋子还大的玄关里,管家递过来一双拖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裴松年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这个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样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你长得像你爸爸。”这是祖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裴亦对父亲裴在恩的记忆,断在了十四岁那个雨夜。

父亲是个很好看的人,高高的,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冬天父亲会把他冻僵的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会在他生日那天买一块小小的蛋糕,插上一根蜡烛,给他唱生日快乐歌。

关于母亲,裴亦只知道她是父亲大学时的学姐,裴松年断了父亲的所有经济来源之后,她拿着公费留学的名额去了美国,再也没有回来过。

襁褓中的裴亦,成了父亲一个人扛起的全部。

裴远山没有再向裴松年要过一分钱。他和那个手握百亿家产的父亲断绝了一切往来,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了十四年。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豪门继承人。裴亦从来没有在父亲口中听到过半句怨言。

直到那个雨夜。

一辆失控的车撞上了父亲。

后来裴松年的人来了。

他被接回裴家,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被重新摆回陈列架上。裴松年把他送进了海城最好的私立学校——圣安高中国际部,给他请了最好的家教,把缺失了十四年的物质条件一股脑地砸在他身上。

但有些东西,不是换了衣服和学校就能弥补的。

比如同学们讨论暑假去哪个国家度假时,他只能低头翻书,假装那道数学题很难很难。

比如李璐允。

“爷爷,李盛则怕是要倒了。”裴亦放下刀叉,率先打破了餐厅里的沉默,“我们该帮他吗?”

裴松年摘下老花镜,看向对面这个唯一的孙子。岁月教会了他看人,他能从一个人说话的语气、停顿的方式、眼神的落点里读出很多东西。此刻裴亦的语气很平静,措辞很得体,但他注意到孙子说“帮他”而不是“收购他”时,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怎幺想的?”裴松年把问题抛回去。

裴亦站起身,姿态恭敬而克制:“爷爷,请让我表现看看。”

裴松年沉默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孙子,比起自己那个为了爱情一头撞向南墙的儿子,确实要强上不少。

“好,”裴松年点了点头,“记得不要做得太过,给他们留条生路。知道吗?”

“好。”裴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意味,和方才那个恭谨克制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海沐集团——或者说它背后的裴家——发展至今,从来都不是以善良着称的。恶意并购、釜底抽薪、趁火打劫,这些事他们做过不止一次。商场如战场,心慈手软的人活不到今天。裴松年深知这一点,也从不讳言。

祖孙两人继续吃着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司的事。快吃完的时候,裴松年忽然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地像是随口一提:“你父亲忌日快到了,记得去看看他。”

裴亦的动作顿了一下,叉子上那块面包停在半空中,只有短短一秒,然后他把它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好。”

餐厅重新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红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裴亦垂着眼,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颗煎蛋,他想起十年前父亲带他去吃的那家面馆。

城南老街转角处,一间很小的店面,塑料桌椅,墙上挂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挂壁电扇。父亲每次发工资那天都会带他去,点两碗牛肉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夹给他。

“爸,你也吃啊。”

“爸爸不爱吃牛肉,你吃。”

他那时候是真的信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

父亲去世后,裴亦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面馆。

裴远山的爱情故事,在裴亦的成长过程中像一本反复翻阅的教科书。这本教材的核心思想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爱情会毁掉一个人。

为了一个女人,父亲放弃了学业,放弃了继承权,放弃了几十亿的家产,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一个平凡的打工者。而那个女人呢?她拿了公费留学的名额,头也不回地走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父子的生活里。

爱情。裴亦觉得这两个字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反面教材。

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在裴家站稳脚跟,一步一步用自己的能力向裴松年证明:他不是父亲的翻版,他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对于爱情这个东西,裴亦从不抱任何期待。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是裴家唯一的继承人,迟早要走上祖父安排的豪门联姻这条路。和某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结婚,生一个继承人,维持裴家的血统和基业,这才是他应该走的剧本。

至于爱情?不存在的。也不需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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