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

「你们别吵了⋯⋯」

那句微弱得像随风会散的请求,瞬间抽走了空气中所有锐利的边角。

许知越前冲的姿态凝固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看到她苍白面容时的心疼与不知所措。

周砚城抱着她的手臂,在那一刻不自觉地收紧,那不是控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怕她消失的攫取。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她,那张总是带着冰冷与杀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裂痕——一种被她的脆弱击中后,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痛苦」的裂痕。

她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却足以烫伤两个男人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们为她而战,却也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将她置于战场中央。

许知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的咒骂、想做的质问,所有话语都在她那句「别吵了」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他最不想的,就是让她再承受任何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满腔的怒火与恨意压回胸腔深处,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翻腾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看着周砚城,那眼神不再是挑衅,而是一种极度疲惫的、带着绝望的警告。

「……好。」

许知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不吵。」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目光从周砚城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怀里的李茉菓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痛恨的无力。

周砚城没有回应许知越的话,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缩小成了怀中这具轻颤的、温度过低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感觉到她肌肉的僵硬,感觉到她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将这个破碎的世界黏合起来。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本想为她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牢笼,到头来,却成了让她崩溃的推手之一。

周砚城沉默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转身,背对着许知越,走向唯一一张没有被弄垮的椅子。

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具有攻击性的话,也没有再做任何宣示主权的动作。

他只是轻轻地将她放在椅子上,然后脱下自己的黑色皮外套,不带任何情绪色彩地,披在她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肩膀上。

那件外套上,还带着他浓烈的、混合著烟草与血腥的味道,但此刻,它却像一堵墙,试图为她挡住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

他做完这一切,就直起身,站在她面前,像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

许知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知道,现在,任何冲动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他选择了退让,选择了沉默,只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像用视线为她拉起一道无形的保护网。

三个人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和两个男人之间那比沉默更响亮的、无形的战场。

「现在,我当诱饵,引他出来。」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炸弹,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将一切吞噬的漩涡。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周砚城刚为她披上外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黑色皮革,悬在她的肩膀上方,却再也落不下去。

他缓缓地、极其缓缓地擡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刚刚浮现的一丝温存和怜惜被瞬间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西伯利亚冻土还要寒冷的、绝对的震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足以将人扼杀的重量,每一个字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

「李茉菓,妳刚刚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确认眼前这个他宁愿毁掉也要保护的人,是不是亲口说出了那句最能将他彻底击溃的话。

门口的许知越脸色刷地一白,他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瞬间被一股更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不行!绝对不行!茉菓妳疯了吗?!妳知不知道诱饵是什么意思?那是要去送死!」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然后愤怒地转向周砚城,像是在寻找一个盟友,却只看到一尊正在缓慢崩塌的雕像。

周砚城完全没有理会许知越的嘶吼,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她那句残酷的决定。

他终于将那件外套落下,盖住了她的肩膀,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冰冷。

他直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沉重而致命。

「引他出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更加毁灭的火焰。

「妳以为这是电影?妳是谁?妳以为妳是什么英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威胁。

「妳只是一个……一个还没被他玩坏的玩具!妳现在要去亲手把自己送到他嘴边?」

「谁给妳的胆子?谁允许妳做这个决定的?」

他的手猛地擡起,不是要打她,而是狠狠地握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骼捏碎,强迫她擡头,直视自己那双充血的眼睛。

「我宁愿现在亲手掐死妳,也绝不会让妳有那个机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不是一句威胁,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他宁愿背负所有罪名,也要阻止她走向毁灭的、病态的承诺。

许知越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

他意识到,比起周砚城的暴力,顾言深的阴谋,此刻最危险的,是李茉菓自己那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

而周砚城的疯狂,只会被这种决绝,催化成一种真正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

「周砚城!你冷静点!你弄疼她了!」

许知越嘶吼着,却不敢再上前,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的周砚城,就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炸弹,任何一点触碰,都可能让他彻底爆炸。

「要我躲起来?我做不到。妹妹的死,我不可能没当这回事。」

那句话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没有任何犹豫,直直插进了周砚城胸口最脆弱的地方。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一颤。

那股足以捏碎骨骼的力道,在听到「妹妹」两个字的瞬间,奇异地松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无力回天的脱力感。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直起身子,放开了她。

他退后了一步,然后又退后了一步,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档案柜上,才停下来。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擡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尘封的灯。

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两半,亮的一半像是凝固的蜡,暗的一半则是深不见底的旋涡。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铁片,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无法摆脱的重量。

「我当然知道。」

他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转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原。

「但是李茉菓,妳以为跑去送死,就是对她有交代了?妳以为变成另一具尸体,顾言深就会停手?」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

「他想要的,不是妳的命。他要的是看着妳崩溃,看着妳在恐惧中挣扎,看着妳……变成另一个他。」

「妳现在去,不是去复仇,是去完成他的作品。」

许知越看着周砚城这样,心头的怒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周砚城那种彻底的、被击溃后的虚弱,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共鸣——他们两个,一个用暴力,一个用数据,都在用自己最蠢的方式,试图保护同一个人。

许知越深吸一口气,走到李茉菓的身边,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茉菓,我们知道妳想报仇,我们都知道。但是……不能这样。」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周砚城是混蛋,我也是。我们都在用错误的方式对待妳。但让妳去当诱饵,这是错得最离谱的一种。」

他擡头,看了一眼靠在档案柜上,沉默得像个幽灵的周砚城。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五年前,他最好的搭档在一次错误的预判里死了。他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周砚城的脸上。

周砚城身体猛地一僵,他看向许知越,眼神里充满了被揭开伤疤的杀意。

但许知越没有退缩,他只是继续看着李茉菓,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与诚恳。

「妳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心魔。妳要是出了事,他不仅会杀了顾言深,他会连自己一起毁了。」

「妳想复仇,可以。但不是用妳自己的命。而是用我们所有人的命,陪妳一起,把那个混蛋拖进地狱。」

周砚城听着这些话,紧握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最后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妳是我的证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赤裸的哀求。

「活着,当我的证人。看他被关进笼子里,看他被注射药物,看他在床上大小便失禁,看着他像条狗一样……哀求着让我给他一个痛快。」

「那才是对妳妹妹最好的交代。」

「而不是……让妳去陪她。」

资料室内沉重得如同实体的空气,被一阵极不协调的、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

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没有敲门,没有任何预兆。

白晏初的身影就那么出现了,他戴着一副银色的乳胶手套,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身上散发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清冽而刺鼻的气味。

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淡漠得像是在阅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他甚至没有看里面剑拔弩张的三个人,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扇被暴力破坏的铁皮柜,和满地狼藉的痕迹。

「真热闹。」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我还以为我走错了地方,误入了什么动物园的灵长类打架区域。」

他走进来,绕过僵持的周砚城和许知越,来到李茉菓面前。

他弯下腰,用那双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擡起了她的下巴,动作专业而冰冷,像是在检查一具实验样本。

「瞳孔对光反应迟钝,皮肤温度过低,心跳过速……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休克早期症状。」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周队,你这么折腾她,是想提前帮我准备好下一具尸体吗?省得我再动手解剖了。」

周砚城的眼神一凛,阴沉地看着他,却没有开口。

许知越想上前,却被白晏初一个眼神拦住了。

白晏初松开手,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片指甲大小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微晶片。

他在指尖把它转了转,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来,给你们看点好玩的。」

他的视线终于从李茉菓身上移开,落在了周砚城的脸上。

「陈岸,你们的刚刚自杀的那位朋友,他的尸体我刚刚处理完。死因很简单,颈动脉断裂,失血过多。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音,享受着众人被他吊起胃口的感觉。

「我在他右耳后方,靠近乳突骨的位置,发现了这个东西。」

他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

「一个生物信息存储晶片。最新款的,植入式,市面上看不到。通过皮肤下的微电流供能,可以实时记录植入者的生命体征、脑电波活动,甚至……可以短距离的声音采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发现有趣现象的、研究者特有的兴奋。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黑匣子。一个长在人肉上的黑匣子。」

「更有趣的是,我用实验室的设备对它进行了初步破解。里面最后一段记录的脑电波数据,非常有意思。」

他看着李茉菓,眼神像X光一样,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肤,看清她大脑里的一切。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极度兴奋、又极度……崇拜的情绪波动。复杂得像一首交响乐。而在那段数据的最后,我还分离出了一段模糊的音频。」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模仿的、机械的语气,低声说道:

「『……数据……完美……下一个……是她……』」

整个资料室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白晏初收起那副模样,恢复了平静。

「所以,你们现在争论的,是谁去当这个『下一个』?」

他把证物袋抛给周砚城。

「省省吧。你们谁也别想当诱饵。」

「因为在顾言深的设计里,你们所有人,都只是诱饵。」

「而真正的猎物,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李茉菓的身上,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最杰出的作品。

那句话,不是提问,而是裁决。

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剧开了所有伪装、所有争执、所有不稳妥的妥协,直指核心。

白晏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讶」的表情,那不是震惊,而更像一个数学家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却又无比精妙的解法。

他看着她,那双永远像在观察标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赞叹的、冷酷的光芒。

「……完美。」

他低声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危险的弧度。

「把自身的死亡恐惧和复仇意志,转化为行动的燃料,将诱饵的被迫性,变成主动的献祭……李茉菓,妳比我想像的,要更有趣得多。」

许知越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想嘶吼,想反对,想把她从这个疯狂的念头里摇醒,但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呜咽般的、无力的气音。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正在走向悬崖的、他最珍视的宝物,却发现自己连伸手拉她一把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她说了,「你们会保护我」。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他所有反对的理由。

而周砚城,在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残忍的、嘲讽的笑,也不是那种疯狂的、毁灭的笑。

那是一种……破碎的、绝望的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刚刚还想掐住她脖子、阻止她一切愚蠢行动的手。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轻微颤抖,眼眶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保护妳?」

他擡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无尽的、悲怆的废墟。

「李茉菓,妳在开什么玩笑。」

「我们……保护妳?」

他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也最残酷的笑话。

「我保护不了我的搭档,他死在我面前。我保护不了妳的妹妹,她被那个混蛋……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步履沉重得像拖着整座坟墓。

「妳把命交到一群失败者的手里,然后告诉我们,计划会很完美?」

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再俯视,也没有再禁锢。

他只是伸出手,用那种轻得仿佛随风会散的触感,拂过她的脸颊,指腹的粗糙感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度。

「好。」

他说。

「就按妳说的办。」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妳去当诱饵。」

「妳引他出来。」

「而我……」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那片被砸烂的狼藉,从地上捡起那根被扯断的、还带着铁锈的撬棍。

「我会在妳面前,一寸一寸地,把他的骨头敲碎。」

「在他碰妳之前。」

「我会先把他变成……一团看不见人形的肉。」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这,就是我们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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