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潜龙潭

许栩恋爱了。

她偷摸着没敢告诉任何人,她怀疑这大概是个杀猪盘。

因为,她是在爬山的路上捡到的敖萌。

云雾属于尚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山中常年弥漫着大雾,林业局的卫星图上这里是一片空白,无人机的信号进了山就断。

传说山上有吃人的山鬼,无数徒步者探险者前来挑战。

可最后的要幺是毫无记忆躺在山下被路过的人捡到,要幺就是吓得再也不敢踏足此地。

许栩上山前,山下种茶的老爷爷提醒:“姑娘,这山可不能随便上啊,容易惹上东西。到时候被缠上就不好啦!”

“爷爷,山上真的有妖怪吗?”

“哎呀,莫乱说,莫乱说,冲撞山灵。”

望着山道深处的浓雾,许栩紧了紧背包的肩带,她是学民俗的,前段时间在市图书馆的地域古籍上看到了对云雾的记载,这座山上应该还保留着千百年前的百越文化遗迹。

越是被禁止进入的地方,越有可能保留着未被记录的文化。

她做好了迷路的准备。

但是奇怪的是,从踏进山界的那一刻起,雾反而不像外面看起来那幺浓了。

山外的雾像是翻涌的白墙,将整座山包裹。可一旦走进来,雾就淡成了一层纱,能看清脚下的路,溪水从石缝中渗出,无数蕨类植物爬满了地面树干。

山路蜿蜒,许栩在参天古木和怪石中兜兜转转了许久,身上的冲锋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登山鞋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前进越来越艰难。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块青石,浑圆如鼓,静静地横在路中间。

许栩如释重负地坐上去,卸下背包,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微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闭了闭眼,长出了一口气。

睁开眼,许栩惊喜地发现前方的一根小树杈上停着一只青色的小鸟。

小鸟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她,许栩对着它笑了笑,青鸟瞬间振翅飞走了。

“真漂亮啊,像画里飞出来的似的。”许栩的目光追随着它,看着青鸟消失的方向,她愣住了。

雾散了。

明明她进山时,山中还弥漫着一层薄雾,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拨开。

然后,大山露出了它的心脏。

那是一个潭。

水面如镜,没有一丝波澜。潭水深不见底,将天空,古树都完整地倒影在其中,山谷环抱如同巨龙的臂弯,将这一汪水护在心口最深处。

许栩不知道自己是什幺时候站起来的,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脚下的草地异常柔软,空气中是清甜的香气,像花香,像草香,像水的气息。

她蹲下身,伸手鞠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清凉的潭水带走了疲惫,许栩长舒了一口气。

擡眸,潭边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覆盖着细密的苔痕,刀刻的篆书略有磨损———潜龙潭。

“所以不是有山鬼,是有龙吗?”许栩自言自语,周围太安静了,鸟不叫了,风不吹了,似乎连时间都静止了。

有种被人刻意安排的宁静。

突然,她听见了水声。

不是流水的声音,是潭水被什幺东西轻轻拨动的声音,从潭心传来,很轻,像是一尾鱼。

她擡头,看向潭心。水面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散开,但什幺都没有。盯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许栩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虽然许栩是个无神论者,但面对一切未知生灵她都保持着必要的敬畏,不论对方是龙还是鱼。

她双手合十,很诚恳地道歉:“您好,我叫许栩。许仙的许,栩栩如生的栩。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你的潭很漂亮呢!水特别清,树又高又粗,草也软,连苔藓都长得比别处好看。甚至雾都很有灵气,空气里都是香味,这是我爬过最宏伟,最漂亮,最友好的山。”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但嘴已经停不下来了。

看着安静的潭面,许栩觉得她应该表达一下自己的善意,留个好印象。她翻了翻背包,包里只有面包和奶糖。

“这个糖很好吃,我给你剥开哈。”许栩将奶糖放在石碑的底座上,撕下来的包装塞进口袋。

潭心突然冒了个泡,很小,咕咚一声,在水面上碎成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鸟鸣声重新响起。

许栩盯着那个泡消失的位置,心里突然放松了很多,她笑了笑,语气也随意起来:“掌管着这幺大的山,您肯定很厉害吧?那我许个愿?”

潭水安静地听着。

“让我今年找一个对象呗,要帅的,高的,脾气好,会做饭,能逗人开心的,最好有腹肌什幺的……”许栩说着说着觉得自己要求好像有些多,她摆摆手。“哈哈,开玩笑,能在这幺漂亮的地方坐一坐我就很开心啦!”

许栩有的没的地念叨着,最后看表发现时间不早,才对着潭水道别下山。

她并没有失忆,也没有见到什幺山鬼,全须全尾地下了山。

这座让人谈之色变的云雾山,就这幺放她出来了。许栩摸了摸下巴,不安全吗?挺安全的。危险?一点也没有啊。迷路?路好走得很。

三人成虎,看来传言不可信!

许栩在今日的行程日记中写下:云雾山可入。疑似有未记录的人文遗迹,潜龙潭石碑一块,篆书,年代待考。建议二刷。

第二次,她带了柠檬味的水果糖,上次她放的奶糖已经不见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三次,她带了葡萄味的QQ糖,同样的位置,上次留下的糖也消失了。

水面安安静静,许栩双手合十地拜了拜:“我又来啦,不求您办事啦,就是来看看您。”

潭心咕咚冒了一个泡。

许栩笑了,她猜测潭底大概有一个泉眼,或者住着一只大蛤蟆,不然怎幺每次她说话时就吐泡泡呢。

第四次,许栩带了块巧克力。

她觉得自己已经跟这座山很熟悉了,于是她一路上山都在打招呼,路边的青苔,沿途的石头,还有从她头顶飞过的青色小鸟。

她熟门熟路地朝潭的方向走去,走过那片蕨类茂密的斜坡,绕过那棵横倒在路上的老树。

她穿过最后一片薄雾,视野豁然开朗,看见那块浑圆的青石头就代表她到了。

青石头安静地待在那,但今天,上面还坐着一个人。

许栩的脚步猛然顿住,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新中式的斜襟上衣,衣料看不出是丝还是麻,那料子看着比丝绸多一分硬挺,又比棉麻多了一份流光。月白色,料子上隐隐约约可看见同色系的暗纹,纹路乍看是云纹,细看却不像,蜿蜒盘曲,倒像是水波。

而此刻这个男人正在看着她。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五官清俊,轮廓分明,脸上的线条极为干净,鼻梁挺直,下颚线的弧度收得利落又温柔,皮肤很白,一看就不像经常在户外待着的人。

他的眼睛是最特别的。

黑色的瞳孔,很深很亮,看着她时一眨不眨,透着一种不设防的纯粹。

许栩在心中连连惊呼:

我靠,好帅!

不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山里莫名其妙出现一个男人是怎幺回事?

他妈的真的好帅啊!

不行不行,聊斋里不是写着吗?山里出现的美人一般都是狐狸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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