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富人而言,去第二席的实验室做例行体检,往往比核算北国银行一整年的坏帐还要令人头痛。
因为他不仅要面对提瓦特最危险的疯子,还要同时面对「好几个」不同时期的他。
「我说过很多次,潘塔罗涅。你的肺部组织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切片65拿着听诊器,眉头紧锁地看着病历板。时间的沉淀并没有磨平他的狂妄,反而让他多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严厉:「把烟量降到十支以下,立刻。」
「那不如直接杀了我。」潘塔罗涅坐在诊疗床上,披着他最爱的纯白驮绒大衣,笑得优雅又敷衍,「或者你可以再给我换一个肺?」
「你以为供体是地里长出来的吗!」切片65冷哼。
就在这时,一双戴着半露指皮革手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强行且仔细地替潘塔罗涅将驮绒大衣的领口立了起来。微凉的指腹与粗糙的皮革同时擦过他白皙的颈侧,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别让冷风灌进领口。」切片18眉眼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暴躁,动作却异常轻柔,「我花了一整年才修复好你的皮肤屏障,恭喜患者可以继续享受驮绒了,所以,别给我把它弄坏。」
「谢谢你的提醒。」潘塔罗涅无奈地弯起桃花眼。
「我的经费申请你到底看完了没有?」
切片25穿着一身整洁得近乎冷酷的白大褂,戴着深色手套的手拿着一叠图纸挤了过来。他高傲地扬起下巴,「北国银行难道连这点眼光都没有?这可是划时代的发明。」
潘塔罗涅轻笑了一声,优雅地交叠起双腿:「年轻人,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我昨天才刚在木偶的抗议声中,把你的上一笔预算用比她快十倍的速度批了下去。第七席现在大概恨不得把我们两个一起从她的视野里抹除。你还要我怎么展现北国银行的『眼光』?」
切片25冷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特权」理所当然且相当受用,刚想继续开口,潘塔罗涅的衣角却突然被轻轻扯了扯。
切片8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仰着那张稚嫩无害的小脸,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涂鸦和文字:「你看,这是我诱捕兰那罗的计划。」
看着这张还未沾染太多血腥气的脸,潘塔罗涅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他伸手揉了揉男孩微卷的蓝发,轻笑了一声:「还不错,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伴随着一阵缓慢而极具压迫感的掌声。
「生命体征平稳,组织衰老暂停……」
切片35从阴影中走出来,顺手从切片65手里抽走那份专属病历,猩红的双眼透过半脸面具,玩味地盯着诊疗床上的潘塔罗涅。
「看来那具『本体』的解剖数据,在你身上适应得非常完美。」
听到「本体解剖」这几个字,潘塔罗涅抚摸着男孩发丝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场血淋淋的、惨烈到近乎亵渎的解剖画面,瞬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切片35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战栗,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既然身体已经固定在了四十五岁的最佳状态,那下阶段的目标,不如为我们的第九席研发一点『抗抑郁药物』?毕竟,直击那场解剖,似乎给你的心理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潘塔罗涅很快稳住了呼吸。他擡起头,对上了那双充满掌控欲与探究的冰冷眼眸。
「对抗漫长的时间,我需要的可不是药物,而是更强大的心理素质。」潘塔罗涅毫不退让地微笑道,「如果你只是想开个无聊的玩笑,大可不必。」
「是吗?」切片35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潘塔罗涅还停留在切片8头顶的手上。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轻得像是一把淬着冰的薄刃,「那看来你的心理素质确实不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觉得『他』挺可爱?」
空气瞬间凝固。
切片18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切片25冷笑了一声;切片65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切片35那毫无温度的平静注视,则让潘塔罗涅神经末梢的警报拉到了最高级别。
潘塔罗涅知道,这是一场即将崩盘的风险投资。
几个月后,须弥的计划结束了。
潘塔罗涅坐在北国银行最深处的专属休息室里,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他现在一天只抽八根了。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没有通报,因为整个至冬只有一个人敢这么走进来。
只有一个。
脚步声沉稳而单一。没有65的唠叨,没有18的暴躁,也没有8的脚步声。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切片35走到他面前,熟练地拿起桌上那份属于「富人」的专属病历档案。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原本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各个切片的名字。
潘塔罗涅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看着他:「听说你为了一枚神之心,做了一笔『大交易』。全杀了?一个都没留?」
切片35没有回答,他只是拔出钢笔,在病历本的最下方,用极其优雅且不容置疑的笔迹写下一行字:
※多人管理档案结束,不再更新。
※此后记录由本人单独负责,本档案封存。
负责人:『35』
写完后,他合上档案,将其锁进了只有他能打开的抽屉里。
「这是一场必要的交易。」多托雷终于开口,他走到潘塔罗涅身后,双手撑在真皮沙发的靠背上,微微俯下身,将下巴虚靠在潘塔罗涅的肩膀上。他甚至能闻到那件驮绒大衣上残留的、切片18留下的消毒水气味。
真刺鼻,他想。不过没关系,以后这件大衣上只会有他的味道了。
「但你不得不承认,」多托雷的声音低沉而愉悦,「手术室现在很清静,没有更多切片来打扰。我非常享受这种惬意。」
潘塔罗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这场屠杀固然是为了女皇的大业,但在那绝对理性的天平上,终究倾斜了那么一丝无法言喻的私欲。
他抹杀了所有的自己,只为了换取一场绝对排他的垄断。
「强制的清场,真是一笔野蛮的坏帐。」潘塔罗涅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一丝复杂的悲哀与战栗,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纵容的冷笑,「你把你自己都杀干净了,多托雷。」
多托雷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易地从潘塔罗涅指尖抽走了那根还剩一半的烟,然后在烟灰缸里无情地按灭。
「但这也是最高效的绑定,不是吗?」他捏住潘塔罗涅的下巴,迫使这位掌控至冬经济的财阀擡起头,直视自己,「现在,不需要抗抑郁药物,你也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了。」
潘塔罗涅看着他。看着这个残忍、自私,一次次揭开他心理疮疤、却又将他视为唯一特例的怪物。
他本可以推开他,本可以为了那些死去的「赞迪克」发火。但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对方的气息将自己完全包裹。
「是啊。」潘塔罗涅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与甘之如饴的沉沦,「毕竟,也没人指望我能对第二席的『强硬』要求说不,对吗?」
多托雷满意地笑了。
在这场名为多托雷的残酷生存游戏里,他是唯一的赢家,而他的战利品,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
当潘塔罗涅再次躺在实验室冰冷的金属诊疗床上时,周围安静得可怕。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黑色衬衫的铂金钮扣,将苍白结实的胸膛暴露在冷光之下。
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多托雷,戴着黑色皮革手套,将手按上了他的左胸。
「你的肺是我换的。」多托雷的声音低沉,冰冷的指尖顺着下颔滑落,停在那脆弱的颈侧脉搏上。
「胃出血时的缝合方案,是我改的。」
手套往下,隔着敞开的衬衫,按住了潘塔罗涅跳动的胸腔。
「肝脏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是我压下去的。」
多托雷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财阀的侧脸。他隔着皮革手套感受着手心下微弱的起伏,嗓音低得近乎耳语:「潘塔罗涅,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你里面长什么样子。」
潘塔罗涅微微偏过头,桃花眼里敛去了所有的笑意,只剩下一种与多托雷如出一辙的算计。他反客为主地靠近那个半脸面具,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
「所以,你最好祈祷这具身体的每一颗内脏,都能在你的『维护』下长长久久地跳动下去。」潘塔罗涅收紧了手指,将多托雷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心脏上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剧烈搏动。
「因为一旦这颗心脏停止,一旦这具你最得意的作品宣告报废……」潘塔罗涅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你将会失去的,可不只是一个完美的标本——还有北国银行为你那无底洞般的实验室,填补的所有烂帐。」
他看着多托雷面具下骤然暗沉的猩红眼眸,满意地勾起嘴角,用同样近乎耳语的音量,给出了这场博弈的最终筹码。
「我的内脏属于你,医生。但你的命脉……在我的帐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