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后,江执礼终于放下筷子。

很好。

饭吃完了。

诗也写完了。

未婚妻也没有忽然问她「方才诗会上那几句是什幺意思」。

今日危机暂时解除。

江执礼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告辞,然后以最快速度回承武侯府,躲进房里冷静思考人生。

她刚站起来,还没开口,便看见二蛋站在一旁,疯狂朝她使眼色。

江执礼:「……」

她看了二蛋一眼。

二蛋眼睛眨得更用力了。

江执礼沉默片刻,真诚问道:「二蛋,你眼睛抽筋?」

青萝差点没忍住笑。

二蛋:「……」

沈照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她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可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二蛋差点被自家小姐气死。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姐!」

江执礼也压低声音:「干嘛?」

二蛋恨铁不成钢:「您怎幺可以就这样走了?」

江执礼:「不然呢?」

饭也吃了。

诗也写了。

菜也被夹了。

她还要怎样?

二蛋深吸一口气,小声但不完全小声地提醒:「您怎幺可以让未来夫人自己回去?这不合君子之礼!」

江执礼:「……」

她算哪门子君子。

她连这个世界的礼法都还没背熟。

二蛋还在努力暗示:「而且您之前每次见完沈小姐,都一定要亲自送人回府的!」

江执礼眼前一黑。

又来了。

原主遗留社死事件又来了。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原主记忆里的画面——

公孙知礼每次见到沈照微,都恨不得黏在她身后送出三里地。

送就算了,还要一路念诗。

什幺「昭微走路真好看,像是仙女踩花瓣」。

什幺「今日送君到府前,明日还想送一遍」。

江执礼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脚趾又开始施工了。

她低声咬牙:「你能不能闭嘴?」

二蛋一脸痛心:「小姐,这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他的声音实在不算小。

沈照微显然听见了。

江执礼僵硬地擡头,看向沈照微。

照原主记忆,这种时候沈昭微一般会很客气、很礼貌、很疏离地拒绝。

比如——

「不必劳烦公孙小姐。」

「沈府马车就在楼下。」

「今日天色尚早,我自行回去即可。」

江执礼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顺水推舟。

只要沈昭微一拒绝,她立刻点头,转身,离开,一气呵成。

可沈昭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没有说话。

江执礼:「……」

等等。

妳怎幺不按流程来?

沈照微放下茶盏,神情平静。

雅间里安静得有些微妙。

二蛋在旁边盯着她。

青萝也盯着她。

江执礼顶着两边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试探性开口:「那……我送沈小姐回去?」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礼貌。

很客气。

很像商务流程。

她以为沈照微至少会推辞一下。

结果沈照微擡眸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嗯。」

江执礼:「??」

不是。

妳之前不都拒绝的吗?

这句话当然不能说。

于是江执礼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

二蛋在旁边露出一脸欣慰。

小姐终于懂事了。

沈昭微起身,青萝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袖。

江执礼站在一旁,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

实际上内心已经开始碎碎念。

不是。

这饭局怎幺还有售后服务?

她只是来帮忙写首诗,不是来履行未婚妻陪伴义务的啊。

几人下了楼。

云客楼外,沈府的马车早已停在路边。

车身低调雅致,帘子用的是浅色锦布,旁边还跟着沈家的护卫与丫鬟。

江执礼看着那辆马车,沉默片刻,悄悄把二蛋拉到一边。

「二蛋。」

「小姐?」

江执礼压低声音:「她不是有马车吗?」

二蛋点头:「是啊。」

江执礼:「那我送什幺?」

二蛋一脸理所当然:「送的是心意啊。」

江执礼:「……」

二蛋继续小声劝:「小姐,沈小姐今日没有拒绝,这可是好事。您之前想送,沈小姐总是不让。今日她愿意让您送,说明她心里已经对您改观了。」

江执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谢谢。

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现在只想回府,关门,躺下,思考怎幺取消婚约。

二蛋见她还不开窍,恨不得把话塞进她脑子里。

「小姐!这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江执礼:「……」

我谢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沈照微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表情。

「走吧。」

沈照微看着她。

方才江执礼和二蛋躲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虽低,但她并非全然听不见。

「她不是有马车吗?」

这一句,沈照微听得清清楚楚。

她本该觉得好笑。

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像被什幺轻轻碰了一下。

从前的公孙知礼若能送她回府,定然高兴得藏不住,甚至要找各种理由多绕两条街。

如今她却像是巴不得赶紧完成礼数,好立刻回家。

沈照微垂下眼。

她没有说什幺,只在丫鬟搀扶下上了马车。

江执礼也转身上了公孙家的马车。

很好。

各坐各的。

不用同车。

安全距离。

江执礼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马车一动,她立刻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二蛋坐在外头,还忍不住探进来小声道:「小姐,您方才应该请沈小姐同车的。」

江执礼冷冷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跟马培养感情。」

二蛋立刻闭嘴。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执礼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今日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精神累。

穿越后第一次大型社交,先是被众人围观,又被迫吟情诗,然后和未婚妻吃了一顿尴尬饭,最后还要送人回家。

这套流程下来,比她连写三天论文还耗命。

马车一路行到沈府门前。

沈家的门第不如承武侯府那般带着武将世家的厚重威仪,却自有一种文臣世家的清雅。

门前石阶干净,匾额端正,府门两侧种着修竹,看着便很符合沈昭微那种清冷端方的气质。

沈昭微的马车先停下。

青萝扶着她下车。

江执礼也只好跟着下来。

沈昭微站在府门前,转身看向她。

夕阳微斜,将她淡紫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光。

她的神色仍然清淡,只是比今日初见时,似乎少了些疏离。

「多谢了,执礼。」

又是执礼。

江执礼心里微微一顿。

她实在不太适应沈昭微这幺叫她。

这名字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可换了这个身份,从沈昭微口中叫出来,便好像多了一层她暂时承受不起的亲近。

江执礼只好点头。

「不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进去吧。」

沈昭微:「……」

她看着江执礼,眼神微微一动。

这人在赶自己?

方才诗会上还深情款款地念什幺心悦君兮,如今送她到府门口,竟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愿?

沈昭微抿了抿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一点。

明明从前她最盼着公孙执礼少说几句。

若是从前,公孙执礼送她回府,定要在门口磨蹭许久,不是问她明日是否有空,就是想方设法再念一首诗。

沈昭微那时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公孙执礼安分守礼,送到即止,甚至还催她进去。

她本该觉得轻松。

可她却只觉得胸口那点闷意又浮了上来。

像是有什幺东西,忽然不照她习惯的方向走了。

沈昭微压下心绪,低声道:「嗯。」

她顿了顿,又道:「路上小心。」

江执礼点头。

「好。」

说完,她几乎是迫不及待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动作快得连二蛋都愣了一下。

江执礼一坐稳,立刻对外头道:「二蛋,快回府。」

二蛋:「……」

小姐,您这也太快了。

沈昭微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辆公孙家的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她隐约看见江执礼坐在车里,像是终于逃出生天一般,肩膀都松了下去。

沈昭微:「……」

青萝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姐,公孙小姐今日……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沈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远去,车轮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拢住袖口。

「嗯。」

青萝看她一眼:「小姐觉得,这样是好是坏?」

沈昭微垂眸。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说好。

公孙执礼不再纠缠,不再冒进,不再让她难堪,这自然是好事。

可今日,她却答不出来。

良久,沈昭微才轻声道:「不知道。」

青萝一怔。

沈昭微转身往府里走。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人今日在诗会上的模样。

浅蓝衣袍,白玉折扇。

眉眼清冷,声音低缓。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可是念完那样的诗之后,她又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客气地叫她沈小姐,吃完饭便想走,送她回府也像完成一桩礼数。

这到底算什幺?

沈昭微不明白。

她第一次发现,公孙执礼这个人,竟也会让她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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