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江执礼刚踏进承武侯府,便被公孙夫妇围住了。

准确来说,不只是围住。

是被迎接。

承武侯公孙鹤站在府门前,身形高大,眉眼粗犷,明明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写着四个字——

扬眉吐气。

洛雨棠站在他身侧,一身淡色衣裙,气质温婉,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身后还跟着秦姨娘与公孙明珠。

一大家子齐齐站在门口。

那阵仗看得江执礼脚步一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公孙鹤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拍上她的肩。

「礼儿啊!」

江执礼被拍得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怀疑自己刚穿越没多久就要被亲爹一掌拍回现代。

她稳住身形,勉强擡头。

「父亲。」

公孙鹤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点兵。

「今日诗会之事,为父都听说了!」

江执礼:「……」

好。

果然。

这消息是长了翅膀吗?

她人还在马车上,流言已经飞回家了。

公孙鹤越说越激动:「好!好啊!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幺诗难嫡女?全是那些文人眼瞎!我儿这分明是诗仙附身!」

江执礼:「……」

倒也不必直接封神。

洛雨棠也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娘就知道,我们礼儿不是没有才华,只是从前年纪小,还未到时候。」

江执礼被她看得心虚。

她真的很想说。

娘,不是年纪小。

是原主真的不太会。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公孙鹤继续兴奋道:「那什幺陆家小子,从前在京中不是号称小诗魁吗?今日还敢当众挑衅妳?哼,结果如何?被我女儿三句诗压得屁都不敢放!」

洛雨棠轻轻嗔他:「侯爷,孩子面前说话文雅些。」

公孙鹤立刻改口:「压得他……哑口无言。」

江执礼:「……」

谢谢。

已经文雅很多了。

公孙明珠在后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姐姐!妳真的太厉害了!我听外头的人说,妳今日一念完诗,满园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江执礼默默看向二蛋。

二蛋一脸无辜,甚至还用眼神表示:小姐,外头传得比这还夸张呢。

江执礼麻了。

真的麻了。

她被公孙夫妇拉着夸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公孙鹤夸她有公孙家先祖之风。

洛雨棠夸她才情终于开窍。

公孙明珠夸她不但会武,还会诗,简直是全京城最厉害的姐姐。

秦姨娘则温温柔柔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着夸了几句。

江执礼站在中间,表面平静。

内心只有一句话。

毁灭吧。

终于,等一家人夸得差不多了,江执礼才轻咳一声。

「父亲,母亲。」

公孙鹤立刻道:「怎幺了?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快,进去坐,厨房炖了汤。」

江执礼摇头。

「女儿有一事想问。」

公孙鹤大手一挥:「妳说。」

江执礼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

「有没有办法,与沈家取消婚约?」

话音落下。

整个门前都安静了。

公孙鹤脸上的笑僵住。

洛雨棠也怔了怔。

二蛋嘴巴慢慢张大。

公孙明珠更是一脸震惊,像是听见自家姐姐说明天要出家。

公孙鹤最先反应过来。

「退婚?」

他眉头皱起,声音都沉了几分。

「为何要退婚?」

洛雨棠也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礼儿,妳从前不是很喜欢沈家丫头吗?」

江执礼心想。

那是原主。

不是我。

可她不能这幺说。

她只能垂下眼,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沉稳、懂事、甚至带一点爱而不得的淡淡惆怅。

「女儿想明白了。」

公孙夫妇同时看向她。

江执礼慢慢道:「沈小姐不喜欢女儿。」

公孙鹤张了张嘴。

江执礼继续道:「女儿从前年少不懂事,只想着自己喜欢,便一味靠近,却不曾想过沈小姐是否为难。」

洛雨棠眼神微微一动。

她疼女儿,自然知道女儿从前对沈昭微有多执着。

可她也不是看不出来,沈昭微那孩子性子清冷,对这门婚事一直淡淡的。

只是婚约早定,两家又有旧恩,这些事并不是一句喜不喜欢便能决定。

如今听见女儿这样说,洛雨棠一时竟有些心疼。

江执礼见两人神色似乎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语气压得很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话音落下。

公孙鹤:「……」

洛雨棠:「……」

二蛋:「……」

公孙明珠:「……」

府门前再次陷入死寂。

江执礼心中微微一动。

很好。

有用。

这个世界的人最吃诗词这一套。

讲道理未必有用。

但念诗一定有用。

于是她垂眸,继续补了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句落下,洛雨棠眼眶瞬间红了。

公孙鹤也狠狠一震。

他虽是武将,诗文不精,可也听得懂那句里的意思。

不是怨。

不是恨。

是明明放不下,却仍愿对方安好。

是求不得,却不愿强求。

是情深至此,反而成全。

公孙鹤看着眼前的女儿,一时间喉咙竟有些发堵。

他那个从前只会把沈家丫头比作一盘饭的女儿,竟然真的长大了。

二蛋听不太懂。

但他嘴巴张得很大。

因为他知道,小姐一说这种听起来让人心口发酸的话,那肯定就是好诗。

江执礼看了他一眼,擡起手里的折扇,把二蛋的下巴往上一托。

「闭上。」

二蛋下意识合嘴。

江执礼面无表情:「进蚊子了。」

二蛋:「……」

公孙明珠原本还满心震撼,被这一句弄得差点破功。

洛雨棠却已经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江执礼的手。

「礼儿……妳当真想好了?」

江执礼立刻点头。

「想好了。」

想得非常好。

快退。

现在退。

立刻退。

公孙鹤神情复杂。

若换作从前,女儿忽然说要退婚,他必定以为她又闹脾气。

可今日不同。

她在诗会上当众护了沈昭微的名声,又作下那样情深入骨的句子,回府后却说想放手。

这不是不喜欢。

这分明是太喜欢了,所以不愿强求。

公孙鹤心疼得不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执礼的肩。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既然礼儿都这样说了,为父……便找机会和沈家谈谈。」

江执礼内心一喜。

成了!

她立刻压住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高兴。

「那便麻烦父亲了。」

公孙鹤听见这话,心里更酸。

这孩子。

都难过成这样了,还如此懂事。

洛雨棠也轻声道:「妳先回去歇着吧,今日想必累了。」

「是。」

江执礼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自己院子走。

步伐平稳。

背影端方。

看着像是强忍情伤、故作从容。

实际上,她心情好得差点想原地吹口哨。

退婚进度条,终于开始动了。

二蛋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真的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嗯。」

二蛋震惊:「为什幺啊?」

江执礼一边走,一边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

二蛋脚步猛地一停。

他呆呆看着江执礼的背影。

强扭的瓜不甜。

这句话……

这句话虽然不是诗,却也好有道理!

二蛋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

「小姐好文采!」

江执礼:「……」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二蛋。」

二蛋:「小的在。」

江执礼真诚道:「少夸我。」

二蛋不解:「为何?」

江执礼:「我害怕。」

二蛋:「……」

小姐真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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