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璋回府时,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
门房刚行礼,他便擡手打断。
「微儿呢?」
下人一愣,连忙道:「大小姐应当在自己院中。」
沈廷璋皱眉:「快去叫她来书房见我。」
下人见他神色郑重,不敢耽搁,立刻应声退下。
而此时,沈昭微正在房中作画。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色尚未完全干透。
她原本只是想静心。
昨夜从云客楼回来后,她心绪一直不太安稳。
她想看书,翻了半卷却不知自己读了什幺。
她想写字,落笔却总写错。
最后只能铺纸作画,想借着笔墨将心头那点纷乱压下去。
可画着画着,她才发现,纸上竟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一身浅蓝衣袍。
腰间白玉带。
手中一柄折扇。
眉眼明艳,却又带着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清冷与疏离。
沈昭微笔尖微微一顿。
她望着纸上尚未完全成形的人,眼神有些怔。
她怎幺会画公孙执礼?
明明从前每每想到那人,她都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她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从前那个追着她念荒唐诗的人。
而是诗会上那人垂眼念诗时的模样。
是她替自己整理鬓边碎发时,那指尖极轻、极克制的温度。
也是云客楼里,她低头写下「粒粒皆辛苦」时,彷佛一切都不值一提的平静。
沈昭微垂下眼,正要将画纸收起来,门外便传来青萝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沈昭微回过神。
「可有说何事?」
青萝摇头:「来传话的人只说,老爷回府后便急着找小姐。」
沈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父亲这般匆忙,应当是早朝出了什幺事。
她将案上的画纸压到书卷底下,起身道:「知道了。」
沈昭微到书房时,沈廷璋正站在案前来回踱步。
沈昭微行礼。
「父亲。」
沈廷璋擡头看见她,立刻道:「微儿,妳来了。」
沈昭微看了一眼他神色,心中疑惑更深。
「父亲,何事如此着急?」
沈廷璋看着女儿。
沈昭微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一身淡青衣裙,眉眼安静,情绪收得极好,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沈家最让人放心的孩子。
可也正因如此,沈廷璋有时也看不懂她心里究竟在想什幺。
他斟酌片刻,终于问道:「微儿,妳与公孙执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幺?」
沈昭微微怔。
「父亲为何有此一问?」
沈廷璋看着她:「昨日诗会之后,妳不是与她一同去了云客楼?」
沈昭微垂眸:「是。」
「然后呢?」
「一同用了膳。」沈昭微顿了顿,「她替父亲写了那首诗,之后便送女儿回府。」
沈廷璋等了等,见她没有再说,眉头皱得更紧。
「就这些?」
沈昭微擡眸:「父亲觉得还该有什幺?」
沈廷璋:「……」
他一时竟被问住。
他总不能直接说,按照公孙执礼昨日诗会上那三句情诗,她不该送妳回府后再依依不舍半个时辰吗?
沈廷璋清了清嗓子。
「今日下朝后,公孙鹤同我说了一件事。」
沈昭微心口忽然微微一紧。
「何事?」
沈廷璋看着她,缓声道:「公孙执礼有取消婚约的想法。」
书房安静下来。
沈昭微站在原地,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胸口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却闷得厉害。
她许久没有说话。
沈廷璋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也有了几分数。
若是从前,听闻公孙执礼愿意退婚,女儿即便不至于喜形于色,也该松一口气。
可现在,她没有。
她只是怔住了。
沈昭微慢慢开口:「她……可有说原因?」
沈廷璋叹了一声。
「说了。」
沈昭微指尖拢进袖中。
沈廷璋道:「她说,妳不喜欢她,她不想强求。」
沈昭微呼吸微顿。
沈廷璋看着她,继续道:「她还说,从前年少不懂事,只顾着自己喜欢,没想过妳是否为难。」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下,沈昭微心里那点闷意更重了。
她想起昨日云客楼里,公孙执礼客客气气唤她沈小姐。
想起沈府门前,那人送她到门口便像完成任务一样,急着上车离开。
原来不是她想多了。
公孙执礼是真的退远了。
沈廷璋低声道:「她还念了两句诗。」
沈昭微擡眼。
沈廷璋缓缓念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沈昭微整个人僵住。
沈廷璋又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声。
沈昭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两句诗像是一层极轻的雪,无声无息落在她心上,却冷得她指尖都微微发僵。
昨日那三句情诗,是当众护她的体面,是满园目光下的惊艳。
她虽然心乱,却还能告诉自己,那只是情势所迫。
可这两句不同。
这两句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也不是为了替谁解围。
这是她在承武侯府里,对着父母说出的心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是真的喜欢自己。
喜欢到情意入骨,却又宁愿放手。
喜欢到明明想靠近,却因为觉得自己不愿,便主动退回去。
沈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心口忽然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意。
她从前一直觉得公孙执礼的喜欢太吵,太直白,太不懂分寸。
可如今那份喜欢真的安静下来,甚至要离开了。
她却没有想像中的轻松。
沈廷璋看着女儿神色,语气也放缓了些。
「微儿,妳当真不喜欢公孙执礼?」
沈昭微张了张嘴。
若是从前,答案很简单。
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她避之不及。
可现在,这三个字忽然卡在喉间,怎幺也说不出口。
她脑中浮现的,不再是那些荒唐诗句。
而是那人浅蓝衣袍立于春湖边,垂眸念出「心悦君兮君不知」时的模样。
是她写下《悯农》时,那一身平静却惊人的才情。
也是她送自己回府后,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装作无事,急着离开的背影。
沈昭微忽然发现,她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认真看过公孙执礼。
沈廷璋见她不答,心中更明白了几分。
他叹道:「若妳当真不喜欢她,父亲不会逼妳。」
沈昭微擡眸。
沈廷璋看着她,神色难得温和又认真。
「只是,这婚约既牵涉两家,也牵涉妳们两个人的名声,总不能糊里糊涂地定,也不能糊里糊涂地退。」
「从前妳不喜她,我知道。」
「可如今她变了,妳也该问问自己,还是不是全然不愿。」
沈昭微垂眸:「父亲的意思是?」
沈廷璋道:「妳们再相处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若相处之后,妳仍旧不喜欢她,那便当面同她说清楚。公孙家那边,我自会同公孙鹤商量,不会叫妳为难。」
沈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沈廷璋看着她,语气又忍不住多了几分父亲的操心。
「但若妳对她并非全无心意,那就别再像从前那样冷着了。」
沈昭微耳尖微热:「父亲。」
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知礼这丫头不错啊。」
沈昭微擡眸看他。
沈廷璋一本正经道:「长得好看,又有文采,如今还被陛下看重。微儿,妳可要好好把握。」
沈昭微:「……」
沈廷璋摸着胡须,语气十分严肃。
「不然随便就被人抢走了。」
沈昭微指尖一紧。
脑中莫名浮现出昨日诗会上那些世家千金看向公孙执礼的眼神。
惊艳的。
佩服的。
甚至有些含羞带怯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很轻。
却真实存在。
沈昭微抿了抿唇,低声道:「女儿知道了。」
沈廷璋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
「妳回去好好想想。」
沈昭微行了一礼。
「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开书房时,步子仍旧平稳。
只是袖中指尖一直没有松开。
书房外的廊柱后,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
沈若兰手里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她原本只是奉周姨娘的话,来给父亲送茶。
谁知刚走到书房外,便听见了这样一段话。
公孙执礼要与沈昭微退婚?
沈若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沈廷璋庶女,今年十六。
因是周姨娘所出,她从小便处处矮沈昭微一头。
沈昭微是嫡女,是京中才女,是父亲最看重的女儿。
而她沈若兰,无论再怎幺努力,也只是沈家的庶女。
从前她其实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沈昭微那样清高端方的人,却偏偏被一门婚约绑给了公孙执礼。
那位承武侯府嫡女,长得是好看,家世也好,可诗文实在丢脸。
沈若兰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都会生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嫡女又如何?
才女又如何?
还不是要嫁给京中人人背后取笑的诗难嫡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公孙执礼变了。
她不再是人人嘲笑的诗灾,而是在春湖诗会上三句情诗震惊满园的人。
她还写出了《悯农》。
再加上承武侯府祖上军功赫赫,府中有爵位,有兵权旧部,有家底。
而公孙执礼本人,更是全京城挑不出第二个的好相貌。
这样的人,若真和沈昭微退了婚……
沈若兰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能嫁给她呢?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可下一刻,心跳却更快了。
为什幺不可以?
她也是沈家女儿。
虽是庶出,可若公孙执礼与沈昭微退婚,两家婚约未必不能换一个人。
更何况,沈昭微从前那般冷待公孙执礼,公孙执礼未必还愿意回头。
若有人在这时候对她温柔些、亲近些,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沈若兰低头,慢慢握紧手中的茶盏。
眼底有一点野心悄悄亮起。
这样的机会,她不想放过。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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