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争风吃醋

邺城·渤海王府

棋盘上黑白交错,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暖阁另一侧,几房姬妾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姜氏刚从书房过来,王氏冷笑:“殿下批着批着奏折,笔停了。何止发呆,嘴角还动了一下,看着像笑,又不太像。”

姜氏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脆响炸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棋盘那边听见:“病了?什幺病?不过是风寒,殿下搁下奏折就走,连句话都没给我们留。”

“留什幺话?”兰氏接过话头,目光有意无意往元仲华那边飘,“下回怕是连王府的门都不想进了。”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崔氏压低嗓子,却还是让该听见的人听见了:“殿下这次回府,谁的院子都没进。”姜氏冷笑:“真是稀罕了,没见过他这样的。”王氏说:“是以前根本没有。”

她们说一句,停一停,像是在等谁接话。棋盘那边始终没有声音。元仲华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像是什幺都没听见。只是那枚白子悬得太久了,久到杨氏擡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不是手段高。”杨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瞬间安静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黑子落在棋盘上,堵死了白棋的一条活路。“她也死过一次。”

元仲华的手悬在棋盒上方,停了片刻。然后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没有堵黑棋,也没有救自己的棋,只是静静落在棋盘边缘,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星。

杨氏看了她一眼。元仲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

一声稚嫩的怒喝从殿门外炸进来。

“父王呢——!”

高孝琬一身寝衣松松垮垮,头发睡得乱糟糟翘着,光着脚冲进暖阁。他扫过满屋子跪了一地的姬妾,父王的席位空荡荡的,小嘴一撅,攥着拳头就喊:“你们吵什幺!父王怎幺又不在府里!”

暖阁刹那间鸦雀无声。姜氏、王氏脸色唰地惨白,忙不迭福身:“小世子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殿下去了东柏堂,怕是以后都难回府住了!”

几个人围着孩子哭诉叫嚷,一口一个“小世子”,恨不得这个还穿着寝衣的稚童立刻冲去东柏堂替她们出头。高孝琬小脸一沉,甩开身后拽他衣角的高贞信,径直冲到元仲华面前。

“母妃!父王当真在东柏堂忙公务吗?什幺公务不能在咱府里办?父王又骗人了是不是!”他越说越气,嗓门越来越大,“上次我问他郑大车是谁,他跟我说是一个赶车拉货的——我看他脸都红了,分明是骗我!”

角落里一声极轻的噗嗤。李昌仪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抖。旁边几个知情的姬妾纷纷垂头掩嘴。元仲华面色淡淡,轻轻挥手:“夜深了,把孩子们带下去。”

侍女上前领人。高贞信被牵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元仲华。元仲华对她微微点头,她才跟着出去。殿门合上,哭诉与童声都被关在门外。

杨氏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没有擡头。“戏唱完了,还跪着做什幺。”

姬妾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拢着裙摆低头退了出去。环佩叮当渐渐远去,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盘还没下完的棋。杨氏看着棋盘,忽然开口:“你那步棋,是故意让的。”不是问句。元仲华没有回答,只是将棋盒盖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窗外秋风穿过廊檐,将檐角的铜铃撞出一声极轻的碎响。

三日后,邺城的秋浸了入骨的寒。狂风卷着枯槐残叶,在东柏堂外簌簌打旋。殿内焚着银丝炭火,苏合暖香与淡淡的药气缠在一起,却烘不热榻上元玉仪苍白的脸颊。她是真的病了,风寒缠身,虚软地倚在高澄怀里,连呼吸都发颤。高澄半坐床沿,长臂稳稳揽着她,一手端药,一手执匙,每一勺都先吹凉才递到她唇边。

侍从战战兢兢在殿外通传:“启禀大将军,王府姬妾们正在门外哭闹不休,请大将军定夺。”

高澄没有停下手里的药匙。又舀起一勺,吹凉,送进元玉仪嘴里,才开口。“谁开的府门?”

侍从伏地回道:“是王妃命侍卫放行的。”

高澄将空药碗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让她们都进来。外殿跪着,不准喧哗。”

姜氏带着一众姬妾哭哭啼啼涌入殿中,齐齐跪伏在外殿。隔着一道屏风,只看见内殿烛火摇曳,两道影子映在屏风上,靠得很近。姜氏伏在地上泣声哀切:“殿下——!”

高澄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元玉仪唇边。“孤在喂药。”头也没回。“有什幺话,等孤喂完再说。”

屏风外一片死寂。只听见药匙碰在碗沿的细响,一勺,又一勺。屏风上那道玄色身影始终微微前倾,肩膀没有转过来过一次。元玉仪就着他的手咽下药,往他怀里靠了靠。屏风上那道纤细的影子往玄色身影的怀里挪了半寸。姜氏跪在最前排,盯着那道影,牙关咬得发酸。

高澄喂完最后一口,将药碗搁回几案。他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外殿,在姬妾们面前站定。脸上已没有半分方才喂药时的专注,只剩冷厉。

姜氏抓住时机哭诉:“殿下,妾身们听闻您如今住在东柏堂,不回府中……”

高澄没有看她。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姬妾,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入库的器物。“孤的行踪,谁告诉你们的?”众姬妾一颤,哽咽道:“是王妃的孩子随口提及……”姜氏壮着胆子补了一句:“殿下为东柏堂废了多少规矩,妾身们不敢过问,可殿下身份尊贵,怎能长居在外……”

高澄看着她。只是看着,没有打断。姜氏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头都不敢擡。然后他才开口,语气极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孤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你们管得着?”

满殿死寂。哭声被一刀截断,伏在地上的姬妾连呼吸都屏住了。高澄收回目光,随口问了一句:“是王妃让你们来的?”姬妾们忙不迭点头:“是、是王妃的意思……”高澄侧头对左右吩咐:“去,把王妃也叫来。”语气与方才一般无二,但左右都知道,他已经在不耐烦了。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沉稳的环佩声。元仲华一身素净云纹织锦裙,仅簪一支素银缠枝钗,仪态端方,神色坦荡。身后跟着弘农杨氏、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几位世家贵女。元仲华一手牵着贞信,另只手上牵着的高孝琬却毫不怯场,一路蹦跳,东瞅西看。

元仲华从容上前,屈膝行正妃之礼:“夫君,臣妾从未授意过诸位姬妾闯殿叨扰,此事与臣妾无干,还请夫君明察。”话音刚落,杨氏便先一步上前,微微福身:“回禀殿下,王妃素来端庄持重,恪守礼制,岂会做出纵容姬妾闯殿滋事这等失仪之事,请殿下明鉴。”几位世家贵女也纷纷出言附和。

就在众人言语交错之际,高孝琬早已按捺不住。小身子趁着大人不备,脚下一溜烟直直朝着内殿冲去,侍卫阻拦不及,眨眼便奔到了榻前。他一眼瞥见锦榻上斜倚着的元玉仪,小脸涨得通红,小腿往地上一顿:“父王!这儿怎幺躺着一个女人?你天天说在东柏堂办公务,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你才总不回家!”

高澄太阳穴突地一跳。“高孝琬。给孤滚出来。”

高孝琬哪里肯听,攥着小拳头就往元玉仪身上捶:“坏女人!都是因为你!你还我父王!”元玉仪顺势轻呼,软身滚落在地上。高澄大步冲进去,一把捞起高孝琬,像拎只炸毛小兽似的提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元仲华。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孤让你一个人来。谁让你把孩子带来的?”

元仲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高孝琬在半空中蹬着腿嚷嚷:“是儿臣自己要来的!父王就是因为她才不回家对不对!父王是大骗子!”

高澄没有看儿子。他盯着元仲华,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后院姬妾聚众滋事,你管不住。儿子目无尊长,你教不好。”他顿了顿,将高孝琬往地上一放,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踉跄退了两步。

高澄目光从元仲华脸上扫过,语气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身为公主,你跟你哥,窝囊的如出一辙。”

这话一出口,连旁边站着的杨氏都微微变了脸色。元仲华原本垂着眼,听到最后一句,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擡头,只是将高孝琬往身后又拢了拢,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瞬,泪没有掉下来。

小女儿贞信哭着扑上来抱住高澄的腿:“父王不要凶母妃,不要凶哥哥……”高澄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稍稍一软,俯身将她抱起,任她拽着自己的衣襟,怯生生地拉他。他没有应,也没有推开。只是淡淡移开视线,像是没有听见。

高澄垂眸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姬妾,像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公文。

“擅闯机要重地,聚众滋扰,败坏门风。”他语声不高,却压得满殿无人敢擡眼看他的脸。“就地鞭笞二十,禁足三个月。”

姜氏等人登时面如死灰,连连叩首泣求。侍卫将人按倒,竹板起落,惨呼此起彼伏。一旁世家贵女们垂着眼,幸灾乐祸。高澄目光扫过她们,淡淡说了句,“你们也退下。再敢来,后果自负。”

贵女们敛笑躬身,匆匆告退。

喧嚣散尽,大殿转瞬寂然无声。高澄缓步走向内殿,元玉仪已回到榻上,半倚着凭几,脸上那抹狡黠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他俯下身,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背对着外殿,声量不高不低,恰好让屏风外的元仲华听得清清楚楚:“孝琬那小子下手没轻重,没伤到吧。”

元玉仪伏在他胸口,摇了摇头,轻声说:“那孩子眉眼长得很像殿下。”高澄低笑一声,指尖轻捏她的面颊:“那你也生一个,像谁都好。”

元玉仪娇羞地轻哼一声,把脸埋进他衣襟里。他没有看见她垂下眼睫时,眼底那一点极淡的迟疑。她并不想现在有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会从“元玉仪”变成“孩子的母亲”,而她现在只想拥有他,趁他还只是她的。她贴着他的心跳,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殿外风穿宫阙。元仲华听见那句“生一个”,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回头,只是牵紧贞信的手,领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了东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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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渤海王府

廊下,几位世家女凑在一处,裙袂相接,像一簇被风堆在一起的落花。眼尖瞧见蹦蹦跳跳路过的高孝琬,立马招手拦下。

陇西李氏掩唇笑道:“小世子,慢些走。方才在东柏堂内殿,那女子生得什幺模样?可是格外标致?”其余贵女也围过来,一双双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都等着听新鲜。

高孝琬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我……我没细看,当时气上头了,只顾着跟她理论,哪顾得上瞧长相。”

荥阳郑氏笑着打趣:“小世子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肤白貌美,眉眼格外动人?”

高孝琬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脆生生开口:“就记得她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下巴尖尖的——哎呀,旁的真记不清了。”

“那她可有你二婶漂亮?”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谁都知道太原公夫人李祖娥是邺城有名的美人。高孝琬被问烦了,小脸涨得通红,摆着手连连后退:“我都说了没看清!才看一眼就被父王拎出来了!”说完扭头就跑,边跑边喊:“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去找四弟玩了!”

几位世家女望着他跑远的小背影,忍不住掩唇轻笑。有人理了理衣袖,语气里满是矜傲:“罢了,不过是殿下一时新鲜的人,管她美丑呢。”

“就是,咱们有宠是锦上添花,无宠照样过得舒坦,犯不着跟那些没家世的人争风吃醋。”说罢便一同往正院走去。

正院内,元仲华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枯木出神。见她们前来,她强撑着起身迎客。众人围坐一圈,嘴上说的都是宽慰话,没几句落到实处的。唯有弘农杨氏坐得最近,握紧她的手,压低声音:“殿下那性子,谁不知道。依我看,不出仨月,心思就淡了。”元仲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另一边,高孝琬一溜烟窜到后院。廊下,高孝瓘刚养好病,正倚着廊柱翻看绘本,脸颊上还带着病后未消的浅粉。

“四弟!四弟!”高孝琬噔噔噔冲到近前,一屁股挨着他坐下,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高孝瓘忙把书卷放下,伸出小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声音软乎乎的:“三哥,谁惹你啦?”

高孝琬立马噘着嘴,把东柏堂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还不是那个坏女人!我捶她了,父王凶我,还把我拎出来!刚才那些庶母还一直问我她长什幺样,烦死了!”高孝瓘歪着小脑袋听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动手打人,确实不对呀。父王最讲规矩了,肯定会生气的。”

两人正说着,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高孝瑜笑着走过来,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弟弟的肩膀:“好啊,你们两个躲在这里说悄悄话,也不喊我。”高孝琬一见大哥便拽住他的衣袖,又把方才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高孝瑜听完,眉头微微蹙起:“父王对府里的庶母们从不上心,这回竟这般护着一个人。”他低头盯着高孝琬,笑着逗他:“那女子,到底有多好看?能比咱们二婶还美吗?”

高孝琬瞬间炸了毛,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怎幺大哥也问这个!我都说了好多遍了,没看清!”说着拽起高孝瓘的手就跑,“四弟,我们去放风筝,不理大哥!”

高孝瑜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弟弟跑远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是庶长子,比弟弟们更早学会看人眼色。父王宠谁都不会宠嫡母,这一点他很早就知道了,早到已经不记得是从哪件事上知道的。他把袖口上一根线头慢慢抽出来,绕在指尖,又扯断,然后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转身往书房走去,嘴里嘟囔着今日的课业还没写完。

高孝琬拽着高孝瓘刚跑出院门,迎面撞上了缓步而来的李昌仪。她笑着弯腰,视线与高孝琬平齐:“孝琬,方才在东柏堂,是你把那女子从榻上拽下来的?你这般小的年纪,竟能拽得动她?”

高孝琬挠了挠后脑勺,认真点头:“是啊,我就是伸手拽了她一下,她就自己掉下去了。”他歪着小脑袋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对了!她被拽下来的时候还在笑呢——不是哭,是偷偷笑我!我当时气坏了,没顾上多想!”

李昌仪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小额头:“你这小家伙,倒是撞破了一桩趣事。”说罢摆了摆手,让两个小家伙自去玩耍。

她望着那两个跑远的身影,唇角笑意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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