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五年深秋,邺城终日灰蒙蒙一片。街巷两旁的槐树早已落尽叶子,枯黑的枝桠歪扭着刺向天空,偶尔有乌鸦落在枝头,叫两声,又飞走了。连风都带着压抑的肃杀。
太极殿那一闹不过两日,高澄为元玉仪当庭殴打谏臣、强行册封她为琅琊公主的消息便飞遍了邺城。茶肆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窃窃私语,把这桩惊世骇俗的事当成了深秋里最刺耳的谈资。
城西那家老酒肆,终日扬着烟火气。食客们三三两两,邻桌搭话、随口接茬,闲话就这幺顺着风飘开。靠近门口的桌旁,卖炊饼的王二和杀猪的李屠户就着一碟盐豆对饮浊酒,嗓门刻意压低,话头直戳当下热门。
“你听说了没,高澄新宠的那个琅琊公主,之前在街头卖艺、早年还给大官做过家妓!”王二捏着酒碗,嘴角撇得老高,“从妓女能摇身变成公主,前所未有,那封号跟街边烂菜叶似的,说给就给了。”
李屠户啃着麦饼,瓮声瓮气地接话:“听说高澄为了她,还在朝堂上打了人。文武百官没一个敢拦的,这朝廷啊,早成了他老高家的后花园。”
斜对角的桌前,坐着个已卸甲的老兵,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到下颌,是早前邙山大战留下的印记。他独自喝着闷酒,听见两人对话,端碗的手顿了顿,沉沉叹了口气,没回头,就对着自己的酒碗嘟囔:“这算什幺荒唐。早几年邙山那仗,比这更糟践人。好好的边境,不就是因为他调戏了高仲密的夫人,才把人家逼得献了虎牢关。两国交战,多少弟兄埋骨,就连高王都差点被活捉。”
老兵话音刚落,隔壁桌两个勋贵府里的侍卫便低声接了话:“邙山大战是为妇人误国,枉送将士性命,如今又为家妓册封公主。大将军这般恣意妄为,早晚要出事。”另一个侍卫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示意他再小声些,却也忍不住补了句:“天子本就是他们高家扶上来的,嚣张跋扈些又怎样,在邺城,高澄就是王法。”
酒肆最里面的角落,两个渤海王府的家丁趁着当值间隙出来打酒,不敢高声议论,只竖着耳朵听旁人说话,偶尔相互递个眼色,满脸无奈,半个字不敢明着说。
王二听了老兵的话,眼神飞快扫过旁边侍卫与角落那两个王府打扮的家丁,忙把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叹道:“老哥说得是,当年那事谁不记着。原以为已经够惊天动地了,谁成想今儿又闹这幺一出。咱小老百姓心里有数,只当瞧场热闹罢了。”李屠户在旁跟着嘿嘿一声,端起酒碗抿了口,慢悠悠接了句:“闹心顶什幺用?还不如多卖两斤肉实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这日朝散,一众官员自阊阖门而出,三三两两行在铜驼大街上。街畔市井议论隐约入耳,人人面色沉郁,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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