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tra. You Look Happy(上)(相见快乐)

*喻谌与尤尼基。腐败。境外势力出没。精神操纵。对精神病态的展现。

《行动与思想》期间。

寺庙。

喻谌听着其他人们谈论她所陌生的寺庙。其他人们在商议将喻谌送至某间寺庙内清修。其他人们亦在谈论宗教——其实他们所谈论的,称不上是宗教,只是在喻谌看来由一群精神空虚又不学无术的人所采用与欢迎的,招摇撞骗的装神弄鬼。

其他人们也在通过这些不成理论的信条解释世界罢。但喻谌不关心。喻谌想的是,自己不能去寺庙。

喻谌从来不喜欢装神弄鬼。她也不喜欢宗教。

卧室门框上的桃木枝,倏地,落下来。喻谌回房间,拉出椅子,踩着椅子将桃木枝恢复原位。桃木辟邪,而喻谌是这个家庭里的邪灵。

贞陵是公主的坟。埋葬的是传说中的前朝公主。居住的是所谓的当朝公主。所谓的当朝公主镇压着传说中的前朝公主,尽管现世公主凋零。这里有鬼。西方属阴。贞陵在西。院落里的西门,马路边栽种两行桃树。据说,院落里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往窗棂上放桃木枝。

喻谌冷静地将自己关回自己的房间。她又想杀人了。

她遂机械而发泄式地学习了一会儿埃夫诺语。

喻谌的名字不好。方才,喻谌的家长们在餐厅里如是说。因为名字不好,所以才会申请季失利、选了个不知道做什幺的专业,所以才会读了个极好的学校却依旧由于心理问题困于家庭、不能出去工作。喻谌的家长们在商议着给喻谌换个名字。

然而,喻谌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是“诚”之意思。

所以还是请高人来帮助一下罢。叫做什幺?如果喻谌是怨灵,这大概叫做超度。

喻谌想把自己的家长物理超度。

在这个国家,宗教信仰,由于其与封建迷信的相关性,被严格地管制。政府公职人员私自去往宗教活动场所,可能会被认为不宜。然而,正如最初为气功背书的人士包括了彼时科学院的权威们那样,现在的、围绕在有权势者周边的人,也追捧潮流似地研究着各种喻谌叫不出名字的所谓玄学。客厅里的人们正分享着不知名的神佛。喻谌觉得,他们对玄学力量的景仰并不虔敬。有些人信仰、祭拜神佛,是因为他们相信神佛存在、神佛是世界规律的一部分。客厅里的人们认为存在高人与高人们的力量,是因为他们想借助这些高人们的力量获取一些东西。

对比之下,喻谌油然而生一股厌恶感。

喻谌的父亲是大忙人。喻谌的母亲因此在多年前与他分居,尔后终于成功整到离婚。喻青平不是一个凭依与在意自己宗族之势力的人。所以,喻青平升迁得快。也所以,当前,喻青平身旁有着一群比较无所事事的、沾亲带故的攀附者。喻青平诚然有点显赫。不过,喻谌觉得,喻青平而非其他人之所以能被公众认为显赫,是因为在这个国家,政府公职人员的地位仍旧有被不恰当地拔高。优秀的人有许多种。喻谌以为,不是所有优秀都意味着此人有依托于公权力的、对一般公众比较显然的权力。事实上,喻谌不喜欢贞陵那个圈子——她觉得他们没有多强。长辈在贞陵,因此小辈也像其他行业的子女承父母业一般继续在贞陵。又或许不是贞陵,而是再散逸开去,向西、向东、向北。

恐怕那些其他地方也比贞陵好。喻谌阴沉地想。相比雁屏城的其他许多地方,贞陵的工作不是多幺有门槛的工作,适合公众,来的不是二代、就是比较普通的人,因而,这个行业对公众知名,因而这个行业的优胜者相较其他行业的同级别的优胜者没有那样有技术含量。

手机响了。

“我来检查你。”尤尼基·法曼发来短信,“我来检查你做运动。”

喻谌收敛了自己不切实际的思绪。她不该嫌弃贞陵这里。贞陵的生活对喻谌尚有助益。至少,贞陵的家长与尤尼基·法曼一致,皆挑剔喻谌的行止。他们训练喻谌不在想事情时自言自语、训练喻谌减少下意识动作。在与尤尼基·法曼在一起并物理上在一道的那段时间,喻谌已经被尤尼基身体羞辱得足够多。

“你的肚子已经比你的胸要大了。”“为什幺你爬行时制造的动静总是那样响?”“你不要砸到我身上。”“我们拥抱时,有一个硬硬的东西顶在你我之间,而那是你的肚子。”“你移动时又撞到家具了。”

曾经的尤尼基·法曼,热衷训练喻谌做出各种奇妙的动作。喻谌不擅长使用自己的身体,而尤尼基大概比一般人更擅长。那些动作其实没有多冷僻,只不过喻谌做起来不容易——因为她是锻炼身体的外行。以往,每天的训练做完,喻谌都会感觉到累,以及有一点失望。喻谌,在她心理问题不发作的时候,或许是出色的脑力劳动者,但她的身体活动能力真的很欠缺,而许多事务——包括脑力劳动——都要求从事者有良好的身体。

喻谌不喜欢被提醒自己做不到一些事。她不喜欢感觉累与无能为力。

今天白天,喻谌已经做过五十个仰卧起坐。晚上入睡前,她还要再做五十个。没有尤尼基压着她的脚,喻谌做得有一点慢。但她还是做完了——这是尤尼基给她布置的每日任务,而尤尼基所布置的这些简单的任务,喻谌都会努力完成。

“我做过运动了。”喻谌回复。班良——喻青平的再婚妻子;这个方才提议说喻谌也许可以去某寺庙拜访某僧侣,因为她自己就去某寺庙拜访了某僧侣,的人——是不理解运动与身体对喻谌的重要性的。班良总是看着喻谌白皙而清寂的脸,就按照这个圈子的社交礼仪赞美说喻谌很瘦很漂亮——毕竟喻谌从来都没有是过胖子、喻谌始终比她苗条。

“那,今天吃了什幺?”尤尼基又问。尽管她与喻谌已经分手了,但从与喻谌恢复联络以来,尤尼基在与喻谌聊天时一直有充足的时间。尤尼基是个非常关心食物的美食家。她热衷培养喻谌的生活自理能力。

“我做了沙拉。”喻谌在吃饭时没有拍照片。她会切菜是尤尼基训练的。做沙拉,是因为省事,也是因为家里没有叶菜,只能拿茴香与番茄与黄瓜凉拌。班良为喻谌懂厨房感到诧异。以前,这个家里有专门的炊事员,因此喻青平与班良在吃饭上都比较缺乏审美。“在这里,我是不能自己买菜的,因为送菜、送水果、送其他食物上门的人太多了。他们有三个冰箱,冰箱里的食物根本吃不完。”

喻青平还打来了昨晚宴会的菜。喻青平时常有饭局。喻谌觉得,宴会的菠菜没有自己煮的菠菜好吃——宴会的菠菜,似乎没有被焯过就被直接煮了,喻谌则习惯烫菠菜再煮或炒。

不过,菠菜只是所有宴会菜中喻谌最能吃的一道。雁屏依旧有宴会经济。这些宴会中的菜,原本就没有美味的必要。那些店横竖会有人去消费。

尤尼基回复了喻谌一张表情包。喻谌的表情被尤尼基做成了表情包。那是在她们最初谈恋爱,没有住在一块、但会互相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喻谌试图隔着屏幕揉尤尼基的脑袋。喻谌的手刚好放在了喻谌头顶之前的位置,因此,截图看起来,也像是喻谌在揉自己的脑袋。

表情包是暗号。喻谌在心里回答:“稍等。”

她掀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加密的聊天窗口。

尤尼基方才说:“我新近去雁屏见了一个人。”

“所以,我当下仍旧在雁屏。”尤尼基又说,“我想去见你。”

“想见我,还是想见我父亲?”喻谌回应,“坦白讲,因为我父亲的部门不对,我不觉得父亲能在你的那些事情上给你帮什幺忙。而且,一旦父亲知晓了你的来历与来意,父亲真的还会愿意继续见你幺?父亲还会允许你与我继续有联系幺?你问过我,我是否知情。我的回答还是,我太小了,又一直随母亲生活,所以不可能知情。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知情。我认为父亲知情。”

“父亲不可能当过徐广元的保护伞。”喻谌说,“首先,父亲在地方上的影响其实比较小,其次,如果父亲当过徐广元的保护伞,父亲不可能幸存到今天、一定会被打。不过,如果问题是父亲有无收过徐广元的贿,我想答案一定是收过,因为徐广元交际了太多人,也因为几年前那个地位的人,多少都有些不干净。”

“我想见的是你。”

“你是外国人,不适合进来小区。”喻谌刻板地回答,“如果你来找我,门卫需要向父亲通报。”

“你不必叫他父亲。”尤尼基忽然纠正,“你可以用喻青平称呼他。”

班良打来电话时,喻谌正在小区内的超市。

小区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进不来,像喻谌这种并不常住在小区里的,一旦进来了,出去也不方便。再回来时,需要拿身份证到会客室,打通家里的专线验明到访意图,才能拿着一张临时开具的凭条扫码进门。自从到雁屏来拜望喻青平并住在这个小区里,喻谌就再没点过一次外卖。外卖是迫于小区的规定不能点,逛超市则是由于怕少吃家里的食物、伤害家长的感情而偷偷摸摸。喻谌往书包里装了一盒桑葚,又拿了一包可乐软糖,准备在回家的路上嚼完。

喻谌一边撕开软糖的包装一边接通电话。以前,喻谌会将手机设置成静音,还会一整天不看邮件,为此曾经错过尤尼基的消息与学校的消息,为此挨了尤尼基的几顿打。

“你同学来了我们家。是个外国朋友。你去哪里了?快些回来。”

回到家时,坐在客厅里的不只有尤尼基·法曼。喻青平也回来了。喻青平原本在与尤尼基谈话。

喻谌既问父亲又问尤尼基·法曼:“你们认识?”

“我们在其他人的吃饭的时候见过。”尤尼基故意做出生疏的发音。尤尼基会讲这个国的语言。但因为她在处理徐广元事情的余波是一个只有她的反抗组织才知道的秘密,尤尼基绝少公开讲喻谌的国的语言。为什幺尤尼基要来找喻青平?对尤尼基,喻青平是敌是友?倘若只是为了抓喻谌回自己身边,尤尼基好像不值得冒这个险。

喻谌休学,是因为她被尤尼基·法曼的绑架弄得无心学业。她一边想当尤尼基的侍从与性伴侣,每天不是读书就是挨尤尼基的操,一边希望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尤尼基·法曼的工作对象与尤尼基这种人。风流岛让喻谌意识到自己所学的无意义与无力,她想做些什幺。然而另一方面,她又厌恶自己原本——不算平静,但一定比尤尼基·法曼带来的波澜平静——的学习生活被打破。尤尼基绑架喻谌,首先是因为她与喻谌是同学、绑架喻谌来得很顺手。其次,是因为尤尼基在调查徐广元这个人的时候锁定了一系列与徐广元曾经有联系的照林高官,而喻谌的父亲是名单中的一人。

那个暑假,尤尼基一边监禁着喻谌一边说:“我需要训练你,因为你可能将对我有用。”

“你的共情能力非常强。”尤尼基说,“你是否考虑加入我,成为一个间谍?”

喻谌回绝道:“我的共情能力是一种心理疾病。”

这个心理疾病因为尤尼基·法曼的所作所为而恶化。喻谌此前的亲密关系从来没有她与尤尼基·法曼的化学反应。她不习惯无时无刻都要共情另一个人。不过,尤尼基说,喻谌不适应与尤尼基相处,可能是因为喻谌此前从来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不习惯在亲密的人际关系中被要求——可,谈恋爱就是满足彼此的要求、谈恋爱就是互相训练与再教育。那个暑假结束,喻谌离开尤尼基·法曼时,喻谌的情绪波动已经剧烈到一个无时无刻的、她无法控制的程度。由于成绩下降,一贯完美主义的喻谌为自己的失利崩溃,没有顺遂地读完那一学期书。她回国,接受心理治疗。

尤尼基是一个为见喻谌的家长做了充分准备的人。喻谌没有想到,尤尼基竟然秘密调查了喻谌那幺多、还套近乎地说是喻谌自己同她讲的,凭此与喻青平就喻谌接受心理治疗的情况对谈。

“薇是一个特别善良、思虑很重的孩子。从她写的那些小说就可以看出来。”尤尼基说,“其实,我不应该让薇接触人权研究的课题。一下子让她接触复杂的政治,她可能有些承受不了。”

人权研究。这在这个国是一个敏感词。为什幺尤尼基敢对喻青平讲人权研究?

标题来源《雪绒花》。借鉴雪绒花与法西斯以及反法西斯相关的历史。

喻谌不是对她家长行为的可靠叙述者。因为喻谌的家长不可能让喻谌明说他们在腐败。

《You   Look   Happy》发生在她们世界的   2017   年。《索多玛与兵符文章》的故事主线发生在她们世界的   2013   年到   2018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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