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命最后的夜晚。
我又一次潜入那片工地——它蛰伏在黑暗里,如同一头巨兽风干的骸骨,嶙峋的钢筋是它支棱的肋骨。我的目标明确,就是那根承重柱。它吞下的,是无数无辜的性命。
风从钢筋的骨架间呼啸穿过,发出冤魂哭泣般的呜咽。我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屏住呼吸,指尖拂过柱子与地面接缝的每一处,渴望找到一丝证据,哪怕只有一粒微尘。
就在我俯身的刹那,几道黑影如地底钻出的恶鬼,无声合围。强光手电的光柱像冰冷的剑,猛然刺在我脸上,夺走了所有视线。
“林记者,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是那个项目经理。他身旁站着几个面目阴沉的男人,稍远处,那个永远裹在黑袍里的“大师”静立着。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到两道目光——那不是人的注视,那是深渊的凝视。
心,彻底沉进了冰窟。我知道,自己落入了他们精心备好的笼中。
他们粗暴地扯走我的背包,翻出手机与相机,将存储卡掰断、踩碎。可当他们逼问备份与加密U盘的下落时,我咬紧了牙关,任凭恐惧让牙齿打颤,也未吐露一字。
我知道,那是我拿命换来的真相,是那些被水泥封存的孩子们,唯一渺茫的申冤之机。
“不说?也行。”项目经理脸上浮起一抹残忍的讥笑,他侧头看向黑袍人,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你就下去,亲自陪陪那些小东西。正好,还缺一个‘镇眼’的,大师说……你这身记者的骨血,刚合适。”
恐惧如冰水,顺着脊椎急速上爬,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我挣扎,嘶喊,可声音被空旷的工地吞噬,像石子沉入深海。他们用脏布塞死我的嘴,用粗糙的麻绳将我手脚捆死。然后,我被像拖拽一袋垃圾般,拖到那根散发着死亡与水泥腥气的柱子前。
柱子旁,一个预留的洞口森然张着嘴,里面是密林般的钢筋,和尚未凝固、刺鼻的水泥浆。
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水泥气息,成了我生命最后记住的味道。我最后看见的,是项目经理那张因扭曲的兴奋而狰狞的脸。
意识涣散前最后一瞬,我的视线仿佛有了穿透力,越过他们,刺进冰冷坚硬的水泥——我看见了里面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我看见了小石头,他还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一颗脏了的玻璃弹珠……
对不起啊,没能救你们。
对不起啊,没能把真相……带出去。
这念头,成了我最深的怨怼,也是最后一点意识。
湿冷粘稠的水泥浆,从头顶轰然灌下。沉重,窒闷,瞬间堵塞口鼻,糊住眼睛,淹没所有挣扎与呐喊……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然而,我的意识、我的怨恨、我的不甘,却并未随之散去。
它们与这冰冷的水泥融为一体,与那些先我一步遇害的孩子们的残魂互相缠绕、滋养。我们的怨,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滋生蔓延,像带毒的藤蔓,死死盘踞在这根浸透罪恶的柱子里,日夜泣血,无声嘶吼,等待……等待能穿透混凝土、被世人听见的那一天。
直到……那个女孩出现。她身上,有一丝和那黑袍人类似的气息,却又截然不同,更……柔和,甚至让我们本能地想靠近。
她听见了。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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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戛然而止。
凌思思与顾澜猛地抽回神思,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胸腔里堵着岩浆般的愤怒,也沉着铅块般的悲哀。仅仅为了虚妄的“风水”与肮脏的利益,鲜活的生命被如此轻贱地抹去,求真的魂魄被残忍掐灭。
那黑袍人究竟是谁?“神使”又是什幺?为何林薇会觉得气息相似?疑问在凌思思脑中疾速盘旋。
“我们无处申冤,凶手却用沾血的钱逍遥快活!”林薇的声音泣血般控诉,怨气随之翻腾,整个地下空间隐隐震颤,寒意刺骨。
凌思思内心飞速盘算。一旁的顾澜尚在震惊中,下意识想将她护在身后,却被她轻轻侧步避开。
她彻底明白了任务的关键:唯有平息执念,方能转化力量。可问题在于——如何吸收?
仿佛回应她的困惑,之前收在空间里的那卷黑布,竟自行钻了出来。
只见黑布凌空展开,诡异的幽光随之弥漫,室内凭空扬起阴风,搅动漫天怨气。待它完全展开,凌思思赫然看清,布面上以如同地狱魔爪般的飘逸笔触,书着三个字:
万魂幡。
幡体玄黑,无数猩红符咒散布其间,正是那诡异红光的来源。
凌思思伸手,握住了幡杆。
刹那间,关于万魂幡的信息洪流般涌入脑海。没有犹豫,她持幡上前,目光定定看向翻涌的怨气与巨柱:“进来吧,我能助你们。将真相公之于众,令罪人伏法。”她语气一转,清晰而务实,“但以我眼下之力,尚无法与那黑袍人正面抗衡。你们且入幡中来,成为我的力量。待他日时机成熟,我许你们……亲手了结因果。”
一旁的顾澜目睹此景,心神俱震。今夜的一切,已远超他认知的负荷。
“……谢谢。”林薇的声音不再凄厉,只余下无尽的疲惫与最终的托付,“证据……备份U盘,在我卧室那个旧的泰迪熊玩偶里……里面有录音,还有……部分名单……”
【系统:核心执念开始松动,平怨任务进行中,可引导吸收转化。】
“林薇,”凌思思轻声道,“是时候了。”
林薇的灵体颔首,逐渐变得透明,缓缓融入魂幡。融入的不仅她一人,更是那九十九个孩童凝聚不散的魂息。
待魂魄归位,凌思思后退半步,双手结出系邪至基础法印,全力运转功法。
顿时,盘踞在承重柱周围、浓墨般的怨气,仿佛终于寻到归处,不再狂暴,温顺地化作道道涓流,源源汇入凌思思体内。怨念中庞大的能量与刻骨的痛苦被迅速炼化、提纯,转为精粹的修为,推动着她境界的壁垒松动、攀升。
当她再度睁眼,地下二层的寒意与压抑已消散大半。空间依旧破败,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那根承重柱,如一座无字碑,沉默矗立,诉说着曾被深埋的罪恶与哀伤。
【修炼进度:练气二层(13%)】
一次性转化吸收如此巨量的怨气,修为虽涨,精神却似被彻底掏空。无数负面记忆的碎片冲击着神识,带来前所未有的眩晕与困倦。若旁人摄入碳水过量会“晕碳”,她此刻的状态,大抵可称之为“晕怨”。
眼前阵阵发黑,脚下虚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毫无意外,她再次落入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清冽的雪松气息萦绕鼻尖。凌思思用最后残存的力气,掀起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顾澜流畅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惊疑、担忧,或许还有一丝未曾掩饰的震动。
嗯……这角度看去,还挺帅……
这是她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