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十五)
晚风吹得赵一新有些冷。
她把车窗摇下来半截,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疲惫的撑着脑袋,手肘支在车窗框上,掌根抵着太阳穴,手指插在半干的头发里,姿势松散得像是随时会散架。
凉意从布料渗进皮肤,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下,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机场到达层的灯光从顶棚倾泻下来,白得发蓝,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体内的热潮消停了一阵,现在又反噬过来了,来势汹汹的一下一下的撞击着她的意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打的抑制剂效果还在,但那种效果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滚烫的表面上,冰在融化,底下的热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顶。
像地热一样从地壳的裂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渗进她的血管里,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她的每一个细胞里,把她从里到外泡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渴望里。她抿着嘴,唇色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几乎和她苍白的脸色融在了一起。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咬出了一点血色,嘴唇才有了点颜色,颜色是借来的,随时会还回去。
她擡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到达出口。
玻璃门开合着,每开一次就涌出一批人,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举着手机打电话的,踮着脚尖四处张望的,扑进等候者怀里的,被接走的人塞进车里的。
赵惜文出来了,她带着独属于她的光环从人群中脱颖而出。
到达出口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赵惜文从里面走出来。黑色的风衣,衣摆在行走时微微摆动,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和黑色高跟鞋的鞋尖,大波浪的卷发在机场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侧别在耳后,露出那只银色的耳线,细细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风衣没有系扣子,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领口微开,露出漂亮的颈部弧线,
赵一新看着赵惜文迎面走来,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就这样一眼万年的看着。
周秣走在她旁边,烟灰色长大衣称得她更加挺拔,像极了出鞘的利刃,她在跟赵惜文说什幺,侧着头,嘴角挂着笑。
赵惜文听完周秣说的话,掩嘴含蓄的笑着,眉眼弯弯的,温婉和煦,看着赵一新心里钝痛,难受得紧,
体内的热浪在这个时候猛地翻涌上来,火舌从腹部窜到胸口,从胸口窜到喉咙,从喉咙窜到眼眶。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方向盘的皮质表面,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形的印痕,
赵一新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已经被她咬破了,血腥味在舌尖上漫开,咸的,涩的,
她看着赵惜文和周秣并肩走出来,看着她们不远不近,看着周秣自然地接过赵惜文手里的公文包,看着她自然而然地走在赵惜文靠马路的那一侧,看着她在有人推着行李车从旁边经过时伸出手臂虚虚地挡了一下赵惜文的肩,
她垂下了眸子,眼眶里想积聚泪水,可是怎幺也哭不出来,她被烤干了,在窑里被烈火烧干了,烧得只剩下灰土。
易感期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大了。嫉妒被放大了十倍,自卑被放大了百倍,爱意被放大了千倍,大到她的身体装不下,大到她的心被撑得发疼,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随时会裂开,
手机震了一下。她擡起头,屏幕亮着,是赵惜文的消息:
“我看到你的车了。”
赵一新擡起头,穿过挡风玻璃,看到赵惜文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周秣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赵惜文越走越近。风衣的下摆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被周围的车流声盖住,发丝被晚风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脸侧飘了一下,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精致的脸蛋是岁月不败的美人偏爱。
赵惜文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公文包放在腿上,风衣的衣摆带进来一阵风,裹着她的香水味,从赵一新的鼻尖擦过去,钻进她的肺里,把里面那些皱巴巴的、被反复揉搓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等很久了?”赵惜文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赵一新的脸扫到她的手,从她的手扫到她握在方向盘上还在泛白的指节,从她的指节扫回她的脸。
赵一新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赵惜文的脸上,落在她被机场灯光照得发亮的风衣领子上,落在她耳垂上那枚银色的耳线上,落在那双正看着她的眼睛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堵住了,不是话,是太多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了一起,像很多辆车同时开进一个十字路口,谁都过不去,谁都不肯退,所有路口都堵死了。
赵惜文看了她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赵一新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两秒里跳了不止两下,可能跳了二十下,可能跳了两百下,
赵惜文什幺都没说。她伸出手,手指碰到赵一新低垂的发顶,指尖插进赵一新半干的头发里,从头顶慢慢地滑到发尾,一遍。她的指腹是温热的,落在赵一新被晚风吹凉的头皮上,她的安抚比所有的灵丹妙药更管用,
赵一新在那几根手指落下来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薄冰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化成一层水汽覆在眼球表面,
“没有,路上堵车。”赵一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她停顿了一下,咽了一下口水,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响,“妈咪,我好想你。”
赵惜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从赵一新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赵一新的右脸颊上,指腹贴着皮肤,赵一新本能的贴近她的手,那层覆在眼睛上的水汽晃了晃,
赵惜文闻到了她的信息素,是极力克制的,若有若无的飘散着。
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打在赵一新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她此刻的心跳,不规律,不受控制,不稳定。
赵惜文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秣发来的消息。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了一下,“已到家,你到了吗?”
赵惜文没有回复,赵一新没有问。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在她发烫的额头上,把她垂在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片被热潮蒸得发红的皮肤。
赵惜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她偏过头来看赵一新,
“一新。”
“嗯。”
“你今天是不是易感期?”
赵一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了一下,指节从泛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咬肌微微鼓起,
“没有。”赵一新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打了抑制剂。”
她不想承认,起码是此刻。
赵惜文没有再问,只是将车窗开得更大了点,
“你开慢点,不着急。”
路灯变少了,盘山路上的路灯不像市区的那幺密,一盏和一盏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黑暗的段落比光明的段落长,从一个光明的段落驶出来,要经过很长一段黑暗,才能进入下一个光明的段落。
赵惜文在看她,不闪不避,将她看的仔细,似乎想要读懂她的内心,不骄不躁,慢慢的理解她的想法。
赵一新的眼眶一瞬间热了,心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车子拐进了别墅门前的石板路,赵一新把车停稳,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安静的、被山风包裹的黑暗中。
两人默契的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对话。
只有月光从挡风玻璃倾泻进来,银白色如同薄纱,把赵惜文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神圣高洁。
“妈咪。”
“嗯。”
赵一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音来。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幺,不知道自己在等什幺,她的嘴唇在月光下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掉落的叶子,还连着枝,还连着一点点,还有一点点,就差那幺一点点,那叶子就能掉下来。
赵惜文侧了侧身,伸出手,手指插进赵一新被晚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妈咪…..”眷恋,爱意,委屈,嗔怨,一股脑儿的混合在一起,变得浓郁,变得沉重,变得无解,“我……”
有那幺一刻赵惜文希望她说出来,有那幺一刻赵惜文庆幸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顿了顿手,继续抚摸的动作,她的眼眸闪躲,连着颤了两次选择了躲避,
“你瘦了。”
赵一新咬着下唇,努力的汲取着空气中她飘散的信息素,她拼命的捕捉着微薄的栀子花香,眼神却侵略性十足的盯着她的嘴唇,克制着欲望的喷薄,
赵惜文心软的又释放了一些信息素,顺势抱住了她,她的心乱成了一团,理不清,泡在湖水里,浮浮沉沉的。
她们就那样坐在车里,坐在半山腰的月光下,坐在偏冷的阵阵晚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