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38体面

日子在药庐里,总是一天叠着一天,看似没有分别,却又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所有人。春天,雪化得很慢。

安贞在那个冬天彻底将《千金方》背熟了。她学着用更细的银针,在猪皮上练了两个月的手感,白术才准她在普通的伤患身上试针。三月开春时,关外的流民潮又多了一拨。

阿芜的身体在喝了三个月的苦汤药后,算是彻底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背上的烙印结了一层死肉般的硬痂。他话更少了,只在后院劈柴、种药,刻意地与前厅看诊的白术和安贞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有在极深的夜里,他才会靠在柴房的门边,看着安贞屋里熄灭的烛火,像一只守夜的更夫。

到了四月,镇上王掌柜家的二姑娘出阁,安贞跟着白术去吃了一回席。那天她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裙,梳了双螺髻。同席的妇人们都夸白大夫养了个水灵的徒弟,再看不出半点当初饿得脱相的流民模样。

那时候,安贞在席间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抚过袖笼。那里头,贴身放着墨玉落下的那卷羊皮。图腾的秘密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一个春天,却找不到机会开口问阿芜。

转眼便过了小满,初夏的日头开始有了些刺人的烫意。这日傍晚,医馆里没什幺病人。白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案前,正在誊写这个月的脉案。安贞则站在药柜前,拿着一杆小黄铜秤,将新炮制好的半夏分拣装包。

门外的风拂过院子里的栀子树,送进来一阵清苦的药香与淡雅的花气。

安静被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打破。半扇虚掩的木门被人用力撞开,紧接着,一个黑影伴随着浓烈的土腥味滚了进来,在青石板上摔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的栀子花香瞬间被一股腥臭的血气撕裂。

安贞手里的黄铜秤停在了半空。那个“东西”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才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用沾满泥浆的双手死死扣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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