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痕

窗外的城市在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玻璃幕墙上。沈听白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氤氲出一小片白雾,模糊了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路。他的右手还攥着,指节咔咔作响的声音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每响一声,他的身体就跟着颤一下。

疼。指关节的钝痛像一根引线,滋滋地燃烧着,从他攥紧的拳头一路烧到小腹。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是十九岁那年被按在巷子里揍的时候,身体背叛他留下的烙印。拳脚落在身上,疼痛本该是纯粹的疼痛,可他的神经像是搭错了线,痛感和快感被搅成一团乱麻,越疼就越烫,越烫就越控制不住。那天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嘴角渗着血,肋骨隐隐作痛。而他的身体却在那一刻可耻地起了反应。更可耻的是,他当着舟心的面,当着那双受惊的、清澈的眼睛,把手伸向了自己。

这个画面在四年间的每一个深夜反复回放。他试过用高强度健身耗尽体力,试过把工作量堆到正常人承受不了的程度,试过凌晨三点还在公司对着电脑屏幕直到眼睛充血发红。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台机器去消耗,以为只要足够疲惫,那些肮脏的念头就不会再找上门来。可没有用。疼痛是开关,是诅咒,是嵌在他神经末梢的一个无法拆除的引爆装置。只要他的身体感受到疼痛——无论是健身后的肌肉酸痛,还是此刻指关节的钝痛——那种反应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由分说,不容抵抗。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完全挣了出来,松松垮垮地垂在腰侧。衣料下腰腹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在无声地挣扎。他咬紧后槽牙,额头死死顶着玻璃窗,用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这是办公室,是十六楼的办公室,楼下还有加班的员工,保洁阿姨可能还在走廊尽头打扫卫生。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快感从他的脊椎底端攀上来,沿着每一节骨头的缝隙蔓延,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了他整个躯干,越收越紧。

他的左手猛地抓住窗框,指尖用力到发白。右手松开拳头,手掌撑在玻璃上,试图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冷静下来。可玻璃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不再是冰凉的,反而像一面滚烫的镜子,映出他狼狈扭曲的倒影。他闭上眼睛不去看自己,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舟心站在地下车库里的监控截图。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定格,然后被另一种感觉覆盖——快感在那一刻炸开,像洪水决堤,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低吼了一声,声音被压在喉咙里,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窗台上。他攥紧的左手松开了窗框,指节上留下几道白色的压痕,右手从玻璃上滑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衬衫的袖口被他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是高中那次在巷子里被踹倒时手腕磕在碎石上留下的。四年了,疤还在。

他靠在窗边,身体慢慢滑下来,最后坐在了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西装裤的膝盖处皱得不成样子,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幺时候被他自己扯开了,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像一条松垮的绞索。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眼睛,肩背的线条在黑暗中仍然看得出紧绷的弧度,但那是一种坍塌过的紧绷,像被折过的纸,再怎幺摊平也留着折痕。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他擡手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地上,解开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红色的印记,是刚才抵着玻璃时磨出来的。他把后脑勺靠在窗户上,仰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给舟心发消息。刚才在窗边站着的时候就想。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看着那个默认灰色头像,看着那条孤零零的横线,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幺也没发出去。他能说什幺?说“今天在地下车库的事我听说了”,还是说“你欠的钱我帮你还,不用还我”?他没有立场说任何一句话。他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朋友,更不是别的什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工作上给她施压,让她加班,让她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报表,然后在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用一种冷淡到近乎刻薄的态度把她推开。这是他能想出的唯一办法,推远她,把她推到安全距离之外,这样那件事就不会被翻出来,她就不会用那种知道了他最肮脏秘密的眼神看他。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更可笑,他不敢靠近她。不是因为那件事,是因为每次靠近她,他都会想起自己是个什幺样的人。一个会因为疼痛而产生生理反应的人,一个在小巷子里当着暗恋自己的女同学的面自渎的人,一个四年之后仍然被同一种病态反应控制着的人。每次看到舟心,看到那双干净的眼睛和客气的笑容,都像是在照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把他最不想看到的自己映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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