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65)

是夜。

安全局,“井”

加密芯片里的文件目录被傅诗晴逐层展开在屏幕上。

七份认罪书、三段录音、一张女娲代码截图——这是她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内容。

但这一次,斯嘉丽没有看正文。

她在看周铭留在每个文件末尾的空白处。

“这些不是随手的涂写。”斯嘉丽把七份认罪书的末页逐一调出来,并列显示在同一面屏幕上。

每份认罪书最后一行的正文字迹都工整克制,但正文结束之后的空白区域里,总会出现几行铅笔小字,字迹更潦草,笔压更轻,像是写完正文之后脑子里还停不下来的余韵。

它们分散在七份文件的边缘,被时间轴和编号隔开,单独看每一行都像是无关紧要的碎片。

但斯嘉丽把它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之后,碎片拼出了一组地址。

统计局人口模块备份区。

天穹控制中心能源日志年报附件。

司法部案件归档系统索引缓存。

“不是完整的系统入口,是精确到子目录的路径。”傅诗晴把三行地址逐条输入安全局的内部目录检索系统,每一条都弹出一个确切的节点位置,“他把数据拆成三份,藏在了三个不同权限的系统的夹层里。”

斯嘉丽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三个系统名字写在周铭的名字下方——统计局、天穹中心、司法部归档。

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在每个系统旁边,分别写下另一个名字。

统计局旁边写顾羽衡。

天穹中心旁边写凯恩。

司法部归档旁边写谢执。

“不是随便选的。”她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周铭自己在认罪书里写得很清楚——顾羽衡是学术界的,统计局是他本行。凯恩是资本方,天穹能源分配审批是云端集团的业务通道。谢执是检察官,司法部归档系统就是他每天上班的地方。三个人,三套权限。他把证据拆成三份,每一份都放在一个人能合法访问的系统里。”

“他自己只能进两个。”傅诗晴把周铭生前的系统访问权限记录调出来,一行行代码滚过,“统计局是数据分析师的默认权限,他本来就从那里调进来。天穹中心的护盾日志加密协议被他逆向工程过,他不用审批也能读。但司法部的案件归档系统——他进不去。”

“那就更说得通了。他把司法部那份设计成需要谢执的权限才能碰,不是因为他信任谢执,是因为他没办法。他在利用三个人的访问资格填补他自己够不到的盲区。”

斯嘉丽在三个名字和三个系统之间画了三条连线,组成一个三角形,“他设计的不是备份,是拼图。三份数据单独看全是碎片——统计局那份可能看起来像一组被截断的人口统计表格,天穹那份像能源消耗异常报告,司法部那份是索引条目。谁拿到其中任何一份,都看不出完整结论。只有两份以上拼在一起,才能还原证据链。而要拼在一起,这三个人里至少要有两个人愿意把数据交出来。”

“他在逼他们互相撬锁。”傅诗晴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声音平稳,但眼珠在屏幕的反光里略微动了一下。

“顾羽衡和谢执有私交,但如果顾羽衡先拿到统计局的数据,他下一步不是去找谢执——谢执手里那份对他来说是筹码,不是帮助。他会先确认另外两份是否安全,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当那个先交出来的人。”

“所以顾羽衡在统计局节点的访问日志里留了注释,写的是‘等待触发条件’。”斯嘉丽把之前获取的系统日志投影出来,顾羽衡留在元数据字段里那行硬笔书法赫然在目:“数据已阅,等待触发条件。”

“他不是在等真相大白,他是在等别人先交出来。”傅诗晴说,“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那凯恩呢?”斯嘉丽重新拿起笔,在天穹中心旁边点了点,“天穹节点在案发当晚就被碰过。周铭坠亡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二分,维护操作记录在两点五十分。那个时候周铭还在天台上。动数据的人不是他,是另有其人。”

傅诗晴把天穹节点的维护日志调出来,屏幕上的时间轴精确到秒。

2247年9月17日凌晨2:50,天穹控制中心能源日志年报附件发生了一次非计划维护操作,操作类型是“分区加密并镜像”,操作员编号是TC-2227-08。

原数据被替换成一段伪装的能源效率报告,真实数据被整体加密,提取需操作员本人密钥。

“凯恩的人。”斯嘉丽把云端集团的人事交叉记录调出来,屏幕上弹出天穹运维团队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被系统标红——三个月前从云端集团无人机导航部门平级调入,推荐人代码经傅诗晴解码后是安全局内务部,“安全局安插在天穹运维团队里的技术员,凯恩的势力渠道。他们在周铭死前十二分钟就锁了天穹那份数据。”

“锁了,没删。加密代表他们想要保留。”

“因为他们知道这份数据有价值,但他们只有一份碎片。没有统计局的人口表格,他们看不出天穹能源异常和女娲代码之间的因果关系。”

“所以他们需要顾羽衡的数据。”傅诗晴说,“或者谢执的。”

“顾羽衡和凯恩从来没有直接串通过。顾羽衡的私人渠道只通向谢执,凯恩的人背后是安全局。他们是两股互不信任的势力,但他们手里的数据碎片恰好是互补的。如果同时意识到对方手里有自己缺的那一半,他们就会意识到不需要谢执。”

斯嘉丽拿起另一支蓝色记号笔,在顾羽衡和凯恩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两个人就够拼出证据链的百分之八十。谢执手里那份是周铭留下的保险。如果前两份数据足够完整,谢执的司法部碎片就成了多余,但如果前两份数据缺了某个关键环节,他手里的东西就能决定胜负。”

“问题是缺不缺?”傅诗晴问。

“不知道。要等看到前两份才知道。”斯嘉丽把笔放在白板槽里,“周铭设计这套方案的时候,本来就没打算让三个人全部配合。他在迫使其中两个人先合作,把谢执架在中间。谢执手里那份可能是一份足以让他做不了中间人的东西。”

屏幕上,周铭留在芯片里的那张代码截图被傅诗晴重新点开。

创建时间是2245年,最后修改时间却是2247年9月16日——周铭死前十小时。

她跳过女娲模块的主体代码,直接把光标拉到倒数第八行。

一行高亮黄色的外部调用指令,调用目标正是统计局人口模块、天穹能源分配模块和司法部归档模块。

“他死前最后十个小时,在代码里留了路标。”傅诗晴说,“如果你有权限打开女娲代码,你就能顺着这行调用指令找到那三份数据。他不是把数据藏起来就完了,他是给你留了一张地图,让你自己去探索。”

她转过身来,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已经走了一半。”

斯嘉丽看着屏幕上那行高亮指令,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数据板。

白板上三条交叉线连成的三角形在冷光里一动不动,三个嫌疑人名字旁边各连着一个系统节点,每个节点都装着数据的一块碎片。

周铭的手绘路线图在她脑子里逐格展开——他在认罪书末尾写那行铅笔字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看见拼图拼完的那一天,但他把钥匙留了下来,每一把都搁在它们该搁的位置上。

“要幺是写代码的人,要幺是查代码的人。周铭能查到,因为他逆向工程了天穹日志的加密协议。他能逆向,说明天穹日志的安全层级低于女娲代码本身。”

“也说明写代码的人根本没想过会有Ω级机要秘书去逆向天穹日志。在总督的设计里,能碰到女娲代码的人只有顶层三个,而这三人不需要靠逆向工程来访问——她们有直签密钥。”

斯嘉丽盯着那行高亮的调用指令,“周铭利用了权力结构里唯一一个盲区:顶层有密钥但不会去翻旧代码,底层没权限但中层有技术能力。他是那个盲区里的唯一一个人。”

“所以你现在需要的人,也是一个既有技术能力又有权限的人。”傅诗晴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已经有她了。”斯嘉丽转过身来看着傅诗晴。

傅诗晴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草莓味的棒棒糖在她嘴里支离破碎成黏腻的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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