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

黑色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

盛星华靠在真皮软垫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兴奋的余韵还没褪去,另一股紧张感便悄然而至。

原因无它,盛氏夫妇回家了。

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养育原主十七年的亲生父母,要在他们面前伪装成‘盛星华’,不露出破绽,还是很有难度的。

车窗外,大厦的光影徐徐而退,繁华街道两侧的橱窗琳琅满目,一所眼镜店从眼前滑过,她连忙叫司机停车。

自从那天镜片摔碎后,谢诩接连着两天都戴着那副破眼镜上课。

碎裂的左镜片像蜘蛛网一样,横在他眼前,他却浑然不在意,依旧低着头写作业。

重点是事发第二天,谢诩脸上又多了几道新伤,脸颊下颚骨处肿了一大块,又青又紫,触目惊心。

不知情的同学,以为盛星华又欺负谢诩了。

她看到的那一刻,心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不用多想便知道,谢诩回家肯定又挨打。

而且他家没钱买新眼镜,他爸还找他要钱。

所以她花了很长时间,旁敲侧击,才从别人那打探到他的度数,以及眼宽矩。

虽然不清楚消息来源是否足够准确。

按照他原来那副的款式,选了个同类型的黑框眼镜,镜架和镜片都是店内顶尖材质,加钱加急后,第二天便能取货。

她又花钱买了好几套衣服和配饰,没办法,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酷爱杀马特风。

她实在欣赏不来。

原着里对恶毒女配的家世有过几段的描写,大致是,盛氏夫妇白手起家,赶上了房地产兴起的那几年,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手段,在行业内混得风生水起,不断地扩张、收购,逐渐成为房地产业的龙头。

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视若为掌上明珠,从小宠溺、娇惯,无条件地满足她一切要求。

性子愈发嚣张跋扈,他们便由着她器张,闯了祸,他们也会为她兜底。

千依百顺,百般纵容,最终酿成悲剧,她有很多很多的爱,在爱里成长,在爱里被毁。

迈巴赫最终停在一座豪宅门前。

盛星华深吸一口气,擡步走上台阶,管家推开大门。

“欢迎小姐回家!”

一排佣人整齐划一地鞠躬,在玄关处恭恭敬敬喊着。

盛星华迈出去的脚一顿,她突然很想转身就走。

好玛丽苏的剧情……

她缓了几秒,从试图理解到欣然接受,既来之则安之。

刚踏进客厅,余光便瞥见旋转楼梯处走下两个人。

其中中年男人身着定制西装,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从容,而挽在他胳膊上的女人,身着素色旗袍勾勒出窈窕身段,眉眼间风韵犹存。

两人快步迎上来,眼底的热切藏都藏不住,“囡囡啊,在学校过得怎幺样?”

“哎呦,又瘦了。”盛母皱着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眶泛红,边说边抹泪,“多买点喜欢吃的,钱管够。”

盛父在旁边点头附和。

盛星华扯出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爸、妈。”

此话一出,客厅安静了一瞬。

盛氏夫妇愣在原地,他俩互相看一眼彼此,盛母欣喜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喊我们什幺?”

盛星华心里咯噔一下。

敢情原主从来不喊爸妈?实在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暴露了……

好在盛氏夫妇很快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无暇深究这突如其来的改变从何而来。

盛星华见状,悄悄松了口气,顺势将话题引到了学校的事情上,三言两语便将这个插曲巧妙地翻了篇。

有了前车之鉴,盛星华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长久以往,迟早要出问题。

饭桌上。

盛星华放下筷子,斟酌片刻,故作随意地开口:“我想搬出去住。”

盛氏父妇面面相觑,怔了一瞬,嘴唇翕动几下,似乎想劝阻,但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到底没说出口。

盛母叹了叹气,露出无奈的笑容,“行,我们囡囡长大了。”

盛父大手一挥,说着:“家里有几套别墅是空着的,你随意挑,车库里的车,看喜欢的用。”

盛星华选了离谢诩最近的那套,当天就住进去了。

*

下课铃一响起,盛星华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旁。

她的手埋在书包里,指尖反复摩挲着眼镜盒,盒面被她捂得微微发热。

犹豫半天,不知如何开口。

送给你的?显得生硬。

看你眼镜碎了还用,给你买的?显得施舍。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怕低落到尖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自尊心的。

盛星华不想让谢诩觉得那是怜悯,更不想让他觉得那是施舍。

她想,让少年的脊梁骨直起来。

可她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一个既不伤他自尊、又能把东西递出去的措辞。

而在她盯着他苦思冥想的几分钟里,谢诩写错了好几个符号。

谢诩握着笔,眼角余光却始终被身旁那道灼热的目光牢牢锁住,心跳乱得无法集中精力。

到底是年少,脸皮薄,不过片刻,谢诩耳根便烧了起来,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睫毛抖个不停,忍不住悄悄偏过头,飞快地偷瞄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

笔尖在纸上停留,墨水晕染出一个突兀的黑点,洇透了纸背。

他晃了下神,抿了抿唇,怯生生地问:“为什幺……一直看我?”

盛星华噎了一下,偷看人被抓了个正着,还被追问,多少有些尴尬。

她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扬起下巴,反问:“看你犯法吗?”

许是未料到对方会这样回,谢诩身形微顿,手指无意识紧捏笔杆,缓缓转了两圈。

他垂眸,幅度不大地摇头,声音轻如羽鹤:“不犯法。”

“这不就得了。”

盛星华单手托着下巴,身子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几分,嘴角噙了一抹笑,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辩解:

“喜欢你才看你,不喜欢谁理你啊,再说了,我无聊盯着你看不行吗?想看看学霸怎幺做题不行吗?还有你放心,如果我旁边坐的不是你,我照样也会一直盯着看的,因为我纯粹喜欢看别人。”

盛星华重重缓了口气,心想:这样说,他应该不会反感了吧?至少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了吧?

然而谢诩那边,情况比她原以为的严重的多。

从‘喜欢你才看你’这六个字落入耳畔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便彻底宕机了,满脑子想的都是:

她说她喜欢我。

她亲口说的。

应该不会有假。

从谢诩记事起,小小的家里充斥着永无止境的争吵。

父亲赌瘾、酒瘾上来,母亲拿不出钱,皮鞭便会毫不留情地抽下去,绝大多时候红了眼,他也逃不掉。

而他的母亲,在爱与恨的撕扯中日渐崩溃,有时半夜,她会忽然跑到他床前,攥着他的手腕说要拉着他一起死,死了就不疼了。

后来她真的死了,父亲也进了监狱。

他被送进孤儿院。

那里的小孩都不喜欢他,推他、骂他、孤立他,尚且年幼的谢诩从他们的口中第一次听懂了什幺叫‘杀人犯’,什幺叫‘精神病患者’。

没有人愿意接近他,连院子里那条没人理的流浪狗,每次见到他都要龇牙狂吠,追着咬他的脚踝。

那十年,谢诩成了会说话的哑巴,一个人人喊打的怪物。

别人只要给他一丁点爱,朝他招招手,他就会屁颠屁颠跟人走。

他太缺爱了。

从来没有人给过。

坠入黑暗太久的人,一旦遇见光,便会拼命去抓。

谢诩隔着破碎的镜片,紧张地望着她,耳根羞红,蔓延到脖颈,声音暗哑又粘稠,像融化的糖拉出的细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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