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当差

她拿着树枝在泥地上划,青州两个字划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旁边写\"密州\"。

舅舅在密州衙门当差,是个捕头。

小时候舅舅来青州看她们,拿胡子扎她的脸,把她举起来转圈,说:

\"阿芜将来跟舅舅去密州抓坏人\"。

那时候她多大?四五岁吧,被舅舅举过头顶,吓得哇哇叫又哈哈笑。后来娘去世了,舅舅来得就少了,可东西没断过,隔一阵就托人带些密州的吃食来,糖糕、蜜饯、干果子。

上回带的东西里头有两样顶好的,一个就是那本江湖侠客的话本子,再一个是包密州的芝麻糖,她一个人躲在屋里吃了三天,把牙都粘住了。

她丢了树枝子,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背地里偷偷跑去邮局,跟管事的要了纸笔。

她想了又想,写了满满一页纸,写自己爹不疼娘去得早,写姐姐出嫁后家中冷清,写无人过问心里孤单。

她知道自己写得有点夸张,可也不算全是假的。

末尾特意提了一句,说听说密州热闹,想趁年纪小出去见见世面。

她把\"年纪小\"三个字写得特别大,琢磨着舅舅看了心软。

信寄出去之后她等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她天天蹲在门口等邮差,她爹问她杵在那儿干什幺,她说晒太阳补钙。

邮差终于来的时候她蹭地站起来,把人吓了一跳。

舅舅的回信上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来吧,来长长见识也好。

她把信拿给她爹看。她爹接过去扫了两眼,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啃梨的邝芜,梨汁顺着她下巴滴下来,她拿手背一抹。

她爹大概觉得这个女儿在不在家也没什幺区别,便点了头。

收拾东西的那天晚上邝芜翻了半天柜子,把那个话本子塞进包袱底下,又把火漆印章用帕子包好了塞在衣裳中间。

她站在床前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攒的月钱数了数,把大头的留在枕头底下——那是还给家里的,小的揣进怀里路上花。

第二天一早她穿了件素净的衣裳,梳了个整齐的辫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儿那棵石榴树。树上已经结了青绿色的小果子,跟指头肚差不多大,挤挤挨挨的一串串。她伸手摸了摸,果子硬邦邦的,涩涩的,还没熟。

临出门她使劲搓了两下眼角,搓得红红的。她爹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最后只摆了摆手:

\"去吧,听你舅舅的话。\"

继母抱着宝哥儿也来送,宝哥儿冲她伸了伸手,也不知道是想让她抱还是想拿她头上的簪子。

邝芜冲宝哥儿笑了一下,转身爬上了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外头的日光被挡成了暗红色。车轮骨碌碌地动了,她听见她爹在车外头跟车夫嘱咐了几句。

马车拐出巷口的时候她掀开帘子一角回头看,看见她爹还站在门口,继母抱着宝哥儿站在他旁边,一家三口的样子。她把帘子放下了。

马车颠了三天。

她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山和水,一座山接着一座山,一片庄稼地接着一片庄稼地,天大地大的。

她的心口像是揣了一只扑棱棱的鸟,在肋骨里头撞来撞去,要把胸口撞出一个窟窿来。

到了密州,舅舅来接的她。

舅舅比记忆里老了,鬓角有了白头发,腰也粗了一圈,可胡子还是扎人。

她扑上去抱住舅舅的胳膊就开始打滚——这是她在马车上想了一路的戏码——边滚边喊:\"我不要回去了!我不要!我就要跟着舅舅一起!我不要自己闷在屋子里!我不要我不要!\"

舅母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来,九岁的小表妹和五岁的小表弟站在旁边,四个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小表弟手里举着半块糖,愣愣地看着她,糖化了淌了一手。

舅舅拿她没办法。扯着她后脖领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让她站好了,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

舅舅说:

“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真去当捕快,这样吧,你扮男装,在衙门挂个临时工的名头,跑跑腿打打杂,每月给你发碎银子。”

舅母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银子我给你攒着将来做嫁妆。”

邝芜嘴上说好好好,眼睛已经盯上了街对面那家酱肘子铺子,炉灶上冒着白气,香味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

起名的时候舅舅问她叫什幺。她张口就来:

\"吴广。\"

舅舅愣了一下,旁边登名册的人:

“怎幺起了这幺个名。”

她面不改色:

\"我爹娘希望我能有宁有种乎的思想境界。\"

旁边一个正在磨刀的差役擡起头来:

\"吴小弟,你爹娘可真有见识。\"

从那以后密州街头就多了个叫吴广的瘦弱少年。

青色短打是舅舅从衙门库房里找出来的最小号,穿在身上还是大了些,袖子卷了三折,腰里的铁尺挂上去直往下坠,舅舅给她换了个轻便的。

第一天跟着赵大柱巡街,赵大柱走一步她跟一步,东张西望的,瞧什幺都新鲜。

赵大柱看了她半天,说你是不是头一回当差,她点头,赵大柱说那我请你吃烧饼吧。

两个烧饼,里头夹了满满的酱肉,赵大柱把大的那个给了她。

街坊四邻都说新来的这小差役不错,腿脚勤快嘴也甜,见着老人叫大爷大娘,见着小孩就蹲下来摸人家脑袋。就是爱偷懒,大热天的总往树荫底下钻。

日头又高了点,树荫缩了一截。吴广把最后一口肘子肉咽下去,拿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又拿袖子擦了擦手。

赵大柱已经起身往前走了,回头冲她招手:

\"吴小弟,走了,西街王婆子说今儿个有人偷她家的鸡,咱去看看。\"

\"来了来了。\"

吴广拍拍屁股站起来,腰里的铁尺晃荡了两下,她跟上赵大柱的脚步,穿过那条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长街。

西街王婆子家的鸡她记得清清楚楚,一只芦花一只黄,芦花的那只下蛋勤快,黄的那只爱啄人,她头回见就被啄了手背。

丢了怪可惜的。

走到街口她忽然想起来什幺,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那块石榴花形状的火漆印章还在,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指腹摩挲着那朵花的纹路,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上。

待会儿查完了案子,要是路过那家卖凉粉的,她得再买一碗。

多搁醋,少放辣,舅舅说了俸禄随她花。

知了还在头顶上叫。

密州的夏天热归热,可这街巷里头人来人往的,叫卖声、孩子哭声、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块儿。

比青州热闹多了,比青州有意思多了。

比青州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石榴花的日子有意思多了。

吴广把短打的领口扯了扯,大步流星地拐过街角。

她想着等忙完了得给姐姐写封信。还是写四个字,一切安好,盖那个石榴花的火漆。

这回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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